女人见了她,愣神片刻,依旧是二话不说拉着她狂奔,而她甩不开她。
虞念只能一个劲的往前跑,她同她说的话,全部淹没在奔逃之中。
虞念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同女人开口,说得稍稍隐晦了些,女人却对她的话表示了深深的不解。
她根本没明白她的意思,她的意识中,并不觉得她死了。
就在虞念准备直接将她已死之事如实相告时,枪声响起,女人蹲在地上,再也听不进任何的声音。
虞念无力的坐在地上,都有了几分麻木,还得再来一次,她浑身写着拒绝。
眼前被烧的通红,随后又落入一片黑暗,随着身上的痛感散去,眼前的视线也清晰起来。
她这次爬上了坡,没再去找女人,而是等在原地,反正女人肯定会过来的。
没过多久,女人便跑了过来,见此处正是藏身之处,毫不犹豫地躲了进来。
虞念抓住愕然的女人,没给她先开口的机会,而是直接开门见山:“你已经死了。”
她不想说得这般直接,可之前的暗示她听不懂,整个人都是懵的,但愿这次直言,她能有所反应,要不然她还真不知晓,到底什么能唤起她。
女人很明显的一愣,僵在原地,像是石化了一般。
距离女人来此已经过了一短时间了,很快就会枪响,大火又将席卷整个山林,不能再等下去了。
“喂,你醒醒,你给个反应好不好?”虞念焦急万分,拼命地摇晃着女人。
女人像是失了灵魂,成了一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时间已经来不及,马上就会枪响,虞念无力的垂下手,任命般等待大火的降临。
到底该如何才能知晓女人的执念,她可不想一晚上被大火无数遍烧过,她虽然不会死,也不会受伤,可感觉却是真真切切的,仿佛就在自己身上发生过一般。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本该响起的枪声销声匿迹,无风,也无火。
虞念满脸的错愕,难道那句话真的触动了女人,让她认识到了事实。
果然实话实说,比拐弯抹角靠谱得多。
只见女人缓缓摆正了头,眼神哀戚,无数泪花,被她埋藏在眼底,她嘴角弯起一抹弧度,似是对着虞念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回家,回家。”
她木然的向前走去,她又像是不知道她回不去她口中的“家”了。
她走不出去,一步步的原地踏步,她走不出这里,她死在了这里,她回不了家。
虞念同情她,她只在历史资料上见过,那个世道有多黑暗,活在那个年代的人有多不易。
她是幸运的,那个年代她没有经历过,而是活在这时,这个和平年代。
可站在这片土地上,任谁都不会忘记,曾经染红这片土地的是同胞的鲜血。
女人脚步放缓了下来,终于,她停了下来,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眼中无泪,留下的是鲜红的血。
支离破碎的声音,虞念仔细听了,才勉强拼凑出一句话。
她说:“为什么?为什么逃过了猎杀,又要放火烧山,我只是想回家,回家啊。”
此时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虞念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默了许久,只有一句:“都过去了。”
过不去,对她来说,过不去,她回不去了,她死了,永远的停在了那里。
她本该去读书的,却被他们掳来这里,蹂躏践踏;她本想逃的,却被捉了回来,换来变本加厉的折磨;她本不应该放弃的,可那些屡次逃跑又被抓回来的女人,被她们剥干净扔进满是水蛭的缸中,那撕心裂肺的惨叫,成了她闭上眼的噩梦,她只能苟活着。
“他们今日不知来了怎样的兴致,将我们和那些俘虏放归山林。”女人扯着嘴角苦笑,说:“他们说,只要我们能顺利进入山林,他们便放了我们。”她顿了顿,闭上眼,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着:“我躲过了他们的枪林弹雨,可是他们却放火烧山。”她哽咽着声音,勉强才将这句话说完整。
一声声枪声震耳欲聋,同伴们倒下了一个又一个,躲下来的只有寥寥几个,逃跑间也跑散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配为人。”
他们自以为没有人活着出去,就没有人佐证他们的恶行,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否认发生过的事实。
虞念虚虚抱住她,也只是希望能给哪怕是一丝温暖和力量。
女人忙挣开,怯懦地说:“脏。”
她干干净净的,而她满身脏污,她不想她靠近半分,不想弄脏了她。
虞念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同她说:“脏的是他们,从来都不是你,而且他们已经败了,已经被赶跑了。”
“败……败了?!”她喑哑的声音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她虚虚地抓住虞念的手腕,最后握紧拳头,她始终坚信一定会胜利的。
那她是不是可以重获自由,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你……”她刚脱口一个字,笑容苦涩,颓然地摇着头,低声说着:“我死了呀,已经死了呀。”
就算对方是来救她们的,她也出不去了。
她双手环膝,将头深深埋入双膝之中,绝望又无助,支撑着她的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一声哀鸣,血色浸透了整个山林,瞬间大火腾腾升起。
虞念下意识的伸手挡住,没有预料的灼痛。她睁开眼,火舌子不断舔舐着她,却没有半分温度。
渐渐的,大火褪去了通红,而穿上了幽蓝。
虞念眨眼的瞬间,女人的整张脸猝不及防的出现在眼前,四目相对,虞念还是被吓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不料,脚下有个石块。她被绊倒了,骨碌碌地滚出去好远。
女人没想到会将虞念吓着,忙飘了过去,将虞念扶了起来,愧疚万分,同她致歉:“对……对不起。”
虞念想着对方也不是故意,摆摆手:“无事无事。”除了浑身下上的疼痛外,也无性命之忧。
女人歉意地笑了笑,问她:“你是阴阳先生吧?”
虞念点头,说道:“若有未完成的心愿,我可代你完成。”她也只能做这么多了,能让女人了无牵挂的离去,是她唯一能做的。
“你能带我回家吗?”女人问。
虞念一愣,虽是不忍心,但也好过欺骗,她摇了摇头,“不能。”她死去这么多年,又将自己画地为牢,太过虚弱,支撑不住女人走出此地,而她所依附的山石,她一小小道士,没有带走魂魄的本事,更没有将那山石带走的力气。
“放下你在人间的执念,你才能重获新生。”
“那你便代我回家吧。”女人眺望着来时的路,亦是她的归处,眷恋着,憧憬着,依依不舍。
虞念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那是她回家的路,亦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虞念应下了她的请求,她没有任何理由不应下女人的请求。
女人笑了,好似春日暖阳,夏日清风,她终于能归家了。
眼前的景色逐渐有了变化,幽火退去,随着女人的离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山林不见,取而代之的平坦的土地,差不多近百年过去了,早已看不出被大火烧过的痕迹,山上有人种了新苗,有的已经有了她这般高了。
虞念捡起地上的半边梳子,小心收了起来。
“放心,我会带你回家的。”她对女人说,她知道她一定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