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在八月初抵达了顶点。
太阳像是被谁挂在天上忘了收回去的烙铁,从早到晚地烧着,空气被烤得又黏又热,蝉鸣聒噪得能把人的脑浆震成浆糊。
鬼苍梧选了后山那棵最大的樟树底下的阴影处坐着,黑袍换成了五条悟买的浅色短袖上衣和宽松的长裤,算是跟这个世界的夏天做了一些妥协。
但即便如此,他在日光下坐了一个时辰后,灵台深处那层薄薄的冥力还是被蒸得七零八落的,像一摊在烈日下迅速蒸发的水渍。
他翻着一本从图书室借来的咒术界通史,目光落在书页上,偶尔抬眼看看树影外那片白晃晃的天光。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鬼苍梧抬头。两道身影沿着山道走下来,一个金发,一个黑发,都穿着高专的夏季制服,身上挂着简单的装备袋,看起来是要出任务。七海建人走在前面,步伐稳当,表情跟平时一样带着那种"什么时候能下班"的淡淡倦怠。
灰原雄跟在后面半步,正侧着头跟七海建人说着什么,脸上挂着那个永远不变的开朗笑容,手还在比划着,像在描述某件很有趣的事。
两人走到山道拐角处,灰原雄最先看到了树下的鬼苍梧。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远远地就抬起手来朝这边挥了挥:"鬼前辈!中午好!"
七海建人顺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朝鬼苍梧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两人没有停步的打算,显然任务有固定的出发时间,他们只是路过时顺带打声招呼——打完招呼继续赶路的礼貌。
但鬼苍梧合上了书。
他把书放在膝盖上,抬起手,朝灰原雄的方向招了一下。动作不大,就是手指微微勾了勾,像在叫一只路过的小动物停下来。
灰原雄果然停下来了,侧头看了七海建人一眼,又看了看鬼苍梧,然后干脆转过身来朝树下走了两步,脸上带着那种"前辈有什么吩咐"的主动。
"前辈?怎么了?"
鬼苍梧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他落在后面的七海建人身上,然后收回来。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七海建人的咒力更稳定、更持重,但正因如此消耗也更大,他现在这个状态凝一朵花出来已经勉强了,要给七海塞一朵能用的花进去,他大概要躺两天起不来。
而灰原雄这边,能量需求没那么高,一朵小花就能维持联系,顺便让他多一条能量获取的渠道。
最重要的是,灰原雄太好说话了。
他根本不会问"为什么要给我"这种问题。
"嗯。"鬼苍梧放下书,抬起左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冥火从指缝间渗出来,在盛夏灼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像冰层底下燃着的暗焰。
他凝神片刻——灵台深处那层薄薄的冥力被抽走了一缕,像一根丝线被从织好的布匹上抽离,留下一道细细的缺口——那朵花在他掌心里慢慢成形,抽枝、展叶、绽出殷红的花瓣。
花瓣边缘的金粉比给五条悟和夏油杰的那两朵要淡一些,但因为灌注的冥力更克制,反而显得更加精致,像一件被精心收束过的艺术品。
他把花递出去。
"可以帮我个忙么?灰原雄同学。"
灰原雄眨了眨眼,然后立刻点头,频率快得像一只啄米的小鸡:"嗯嗯!当然可以!前辈你说!"他甚至没问"帮什么忙",好像"鬼前辈需要帮忙"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句完整的话,后面的内容都是多余的补充。
鬼苍梧把那朵彼岸花递到他面前。灰原雄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去,花瓣触碰到他掌心的刹那,一股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上来,在炎热的天气里像握了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玉。
"贴身带着。"鬼苍梧说,"对你没坏处。"
灰原雄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朵安静躺着的花,花瓣红得像要滴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美得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了闻了闻,一股奇异的、凉丝丝的幽香钻进鼻腔,甜而不腻。他咧嘴笑起来,把那朵花小心翼翼地塞进制服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面保证它不会掉出来。
"好!我带着!"灰原雄抬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这就是帮忙啊?前辈你真是的——这哪叫什么帮忙,这明明是送礼物——"
他身后的七海建人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鬼苍梧脸上移到灰原雄口袋里那朵露出的花瓣边缘,又移回鬼苍梧脸上。他没有开口,但那双眼睛里的问号明显得像是刻在额头上一样——"为什么只找他?为什么不是我?"
鬼苍梧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落在七海建人眼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清晰指向性。他重新拿起放在膝头的那本书,翻开书页,低头看起来。
"能量不够,下次找你。"
他抬了一下眼皮,朝山道的方向扬了扬下颌:"你们可以走了。不是有任务么。"
七海建人站在原地又看了他两息,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去。灰原雄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回山道上了,一边走一边还伸手隔着制服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朵花,嘴里说着"好凉快啊这个""前辈真厉害"之类的感叹。
两人沿着山道渐渐走远了。灰原雄的声音被蝉鸣裹着,模糊不清地传回来,七海建人偶尔低低地应一句,大概是"嗯"或者"快走"之类的简短回答。
鬼苍梧坐在樟树的阴影里,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上。指尖翻过一页,纸页在热风里轻轻哗啦响了一声。
他手心里还残留着凝花时被抽走冥力留下的那丝淡淡的空虚感,不算太严重,但确实让灵台里那道灼痛的裂口又大了一点点。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暖洋洋的。他把手翻了个面,让那片光落在掌心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
灰原那边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回能量来,那孩子活泼好动,每天在外面跑接触到的零碎咒力肯定不少。他倒不指望能补回多少,聊胜于无,多一条线总比少一条线强。
至于七海建人——嗯,他走之前那个表情确实挺有意思的。
鬼苍梧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书。蝉鸣声还在聒噪着,把盛夏的午后拉得又长又懒。远处的山道上已经看不见那两个人的身影了,只有灰原雄隐约的、断断续续的笑声隔着一整个山坡隐隐约约地飘回来,像一段被风吹散了歌词的旋律。
他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没有立刻收回去。
……
……
帐落下来的时候,灰原雄还在跟七海建人讨论刚才路上看到的那只蹲在电线杆上的乌鸦。
棕色的结界从四面八方垂落,将整片废弃工厂笼罩在暗沉的半透明光幕里。辅监站在结界边缘,手里拿着记录板,嘴里念着这次任务的基础信息:"目标咒灵为二级,土系,活动范围约两百平——"
话音未落,地面裂了。
一条土黄色的巨臂从水泥板下面破土而出,裹着砂砾和碎石,带着一股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咒力波动从地下涌上来。那东西破开地面的时候整个工厂都在颤,空气里的灰尘被震得扬起来,在昏暗的帐里形成一片混沌的雾。
灰原雄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退了一步,把七海建人往旁边推了半寸,然后自己朝另一个方向闪出去,躲开了那条巨臂落下来的第一击。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碎块四溅,有几块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去,在裤腿上划出两道细长的口子。
七海建人落地之后立刻站稳了,目光锁定在那条还在收缩的土臂上,从碎石缝里看清楚了底下正在爬出来的东西的全貌。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二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