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苍梧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泡面,又看了看五条悟那张红得不太正常的脸,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随意地擦了两下头发,把多余的水珠甩掉,动作干脆利落
"有吹风机吗?"他问。
五条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类语言的响动,然后猛地站起来:"有!我去拿——"他转身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整张桌子哐当一声震了一下,泡面汤差点洒出来。五条悟踉跄了一步扶住墙,面不改色地拉开抽屉翻出了吹风机,递过去。
鬼苍梧接过吹风机,看了两眼,摁了一下开关,嗡嗡的声音响起来,热风把他湿漉漉的黑发吹得飞舞起来。他微微侧着头,手指插在发丝间拨弄着,水珠被热风吹散成细小的雾,在午后从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里闪着碎碎的金光。
浴室外的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说话。
屋子里只剩吹风机嗡嗡的声响,和空气中那缕淡淡的、湿润的、柑橘味的白汽。
鬼苍梧把吹风机放下,随手拨了拨发尾,指尖穿过半干的发丝,带起一小片柑橘味的潮气。
他转过身来,目光终于落到了屋里的两个人身上。
五条悟端着那碗泡面,筷子还插在碗里,面条已经涨成了一坨粘稠的面团,汤都快被吸干了。
他保持那个姿势盯着鬼苍梧看了全程,嘴半张着,表情介于欣赏和宕机之间。
夏油杰手里的咖啡杯端在胸前,热气早就散尽了,他却依然举着那个姿势,像在给一杯凉透的黑咖啡进行某种祭祀仪式。
鬼苍梧的嘴角动了动。
那弧度不大,左边唇角微微提了一下,带着一种介于看穿和懒得揭穿之间的微妙笑意。
暗红色的瞳仁从五条悟脸上滑到夏油杰脸上,又从夏油杰脸上滑回来,像两粒沉在水底的玛瑙珠子,不慌不忙地滚了一圈。
"在想什么呢?"他问。声音不高不低,还带着刚洗完澡那种懒洋洋的尾音。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噎了一下。
他们两个今天来找鬼苍梧,本意是问点什么的——或者说,至少是打算说点什么的。
星浆体死了,任务失败了,天元大人没能完成同化,咒术界的那些老东西缩在后面推卸责任,把所有脏水往两个十几岁的学生身上泼。
五条悟昨晚蹲在窗台上盯着鬼苍梧看的时候,胸口压着一整个星浆体的重量,压着他没能救下来的人的血。夏油杰站在窗台上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关于咒术师、弱者、强者的念头,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们需要一个锚点。需要有什么东西把他们从那些源源不断往下沉的念头里拉出来。
所以他们来找鬼苍梧了,想从这个跟他们无关的、冷眼看着一切的家伙嘴里听到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你们辛苦了"也好。
结果这家伙一开门就跑去洗澡了。
然后他们就在这儿等了半个多小时。咖啡凉了,泡面坨了,两个人原本压在胸口的那些沉重的东西莫名其妙地被冲淡了大半——
也不是冲淡了,就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部分,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上面忽然压了一本书,字还在,但你暂时看不到了。
鬼苍梧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自然而然地吸引着他们全部的注意力,尤其是他转头看过来时那种你们在想什么蠢事的淡淡嫌弃,像一把细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两人脑子里的那根线。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彻底毁掉的泡面,又抬头看了看鬼苍梧湿漉漉的脸,喉咙动了动:"……饿不饿?要吃吗?"
他把碗朝鬼苍梧的方向推了推。面条已经涨成了白花花的一团糊状物体,汤底沉淀着暗褐色的调料碎末,看起来像一锅化学实验失败的产物。
鬼苍梧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碗东西,嘴角刚刚提起的那点笑意瞬间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标准的、毫不掩饰的看垃圾眼神。
他一个字都没回,只是把那碗面连碗带筷子一起推回了五条悟面前,力道不重,但拒绝的态度明确得像一道闸门落下来。
五条悟"嘁"了一声,把那碗面放到桌上,一点也不可惜地往旁边一推——反正他也不打算吃了,那玩意儿看起来确实有点惨不忍睹。
夏油杰默默把凉透的咖啡杯放在桌面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后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着搁在膝头,目光落在鬼苍梧脸上。"你对咒术界怎么看?"
语气比之前那次随意的闲聊要沉一些,但也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质问感。
鬼苍梧偏了偏头,暗红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评估这个问题值不值得认真回答。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湿漉漉的发尾扫过肩头,在黑色的里衣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有趣的问题。"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的,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判词,"人类从出生开始就在争。也不知道在争什么,从小比智商,长大比身世背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看不得好,又看不得差,左右好坏都是一张嘴评定,制造,推翻都是人玩烂的操作——在我们那边,人族很不受欢迎哦。"
五条悟靠在桌沿,抱着胳膊听他说,六眼在墨镜后面微微转了一下。夏油杰的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敲了敲。
鬼苍梧继续说:"咒术界么关起门自相残杀,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博得新一轮的话语权,弱者被践踏,强者被忌惮,中间的人左右摇摆和稀泥——重复着人间上万年来最喜欢的过家家。"
他停顿了一下,歪了歪头,湿漉漉的黑发从肩侧滑下来一缕,垂在锁骨边上,暗红色的瞳仁望着两人,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说说看,世界上还有比人更坏的物种么?"
屋子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五条悟抱着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夏油杰的指尖停止了敲击,停在膝头上没有动,目光低垂着看着自己交叠的手背。
比人更坏的生物。
他想了很久的那些事情——咒灵从人类的负面情绪中诞生,人类创造了自己的苦难又亲手喂养了吞噬自己的怪物,咒术师拼死拼活地保护那些转头就能把你卖了的普通人——他想了很久,也钻了很久的死胡同,但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能把这些零碎的念头串起来的线。
鬼苍梧那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把那根线从一堆乱麻里挑了出来。
确实。世界上还有比人更坏的生物么?
咒灵是人的恶念,恶念是人的本性。兜了一大圈,问题还出在同一个地方。
夏油杰抬起头来,看着床边那个正拿毛巾慢悠悠擦着发尾的黑发少年,唇线绷了一下,又松了。
他说不清此刻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散了一些还是更紧了,但至少——至少他忽然不想质问了。
那种"你为什么不关心我们""你怎么可以这么冷漠"的委屈和愤怒,忽然变得好小好小,小到他都不好意思再拿出来讲。
五条悟先笑了起来。他从桌沿直起身,走过去把鬼苍梧手里那条已经湿透了的毛巾抽走,换了一条干的搭在他头上,顺手揉了一把那半干的黑色发顶。力道不重,像是随手拨了拨一捧刚摘的花。
"苍梧君说话真够刻薄的。"五条悟低头看他,墨镜后面的六眼弯成两道月牙,"不过我爱听。"
鬼苍梧被那条毛巾盖住了半张脸,暗红色的眼睛从毛巾边缘露出来瞪了他一眼
夏油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把桌上那碗凉透了的泡面端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盖子扣上的声音"啪嗒"一声清脆的,像给某件事告一段落的事情盖了个章。
屋外的蝉鸣还在聒噪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被面上画了一条暖暖的金线。鬼苍梧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来扔回给五条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热风涌进来,裹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把他的发尾又吹得扬起来了一些。
身后的两个人一个在煮新的泡面,一个在重新泡咖啡,锅碗瓢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混着五条悟叽叽喳喳的"杰你那个咖啡粉放多了"和夏油杰淡淡的"你管我"。
鬼苍梧望着窗外那棵樱花树,花瓣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开始冒出嫩绿的新叶。
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二个月,就这样平平无奇地开始了。
身后传来五条悟端着新泡面凑过来的脚步声。
"苍梧君——真的不吃吗?这次没有坨——"
"不吃。"
"尝一口嘛——"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