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鬼苍梧是被热醒的。
干灼燥烈、带着硫磺味的热——地府的热他有办法应对,一个法诀就能让周身三尺内清凉如秋。
可这是阳间的热,是黏腻的、无孔不入的、蒸腾着水汽和蝉鸣的闷热,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把他的头发黏在了脸颊上,被套湿了一小块,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温温吞吞的,像被一块湿布捂了一整夜。
鬼苍梧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入目的第一样东西是两张脸。一张白的,一张也白的,但白的程度不一样。
五条悟那张脸凑得最近,墨镜推到头顶,六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的脸,嘴角翘得能挂一壶酒。
夏油杰靠得稍远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臂交叠搭在膝头,目光倒是没直勾勾地对着他的脸,而是落在被角上,像在观察那根线头是怎么冒出来的。
鬼苍梧跟这两位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三秒。
然后他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凉凉的瓷砖地面上,一句话都没说,自顾自地绕过两人往门口走。
身上那件睡觉穿的黑色里衣被汗濡得有些透,贴在背脊上,勾勒出腰线两侧微微凹陷的弧度。他走到门边才停下来,侧头看了身后二人一眼,暗红色的瞳仁里带着刚睡醒的、没有完全回笼的懒意。
"沐浴的地方在哪?"
五条悟眨了两下眼。
夏油杰也眨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息。两个人的目光在一瞬间交接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洗澡?啊嘞?这位来自地狱……冷得像块千年冰的家伙,居然说要洗澡?他那个身体还能出汗?
五条悟最先回过神来,神经大条地凑了上去:"我宿舍有独立浴室!热水器很好用!水温还能调!苍梧君来我——"
"带路。"
鬼苍梧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语气平的很——没有感谢,客气,甚至没有往他那张灿烂的笑脸上多看一眼。
但他确实没有拒绝,夏油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眉飞色舞地往门口走,默默叹了口气,站起来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上了二楼,停在一扇贴着"五条"铭牌的门前。
五条悟掏钥匙开门,动作利落得像开了八百次——实际上鬼苍梧注意到这门根本没锁,那家伙掏钥匙完全是个仪式性的动作。
门推开的一瞬间,迎面扑来一股一个人住的男高中生特有的味道——说不上臭,但绝对不清新。
衣服堆在椅背上堆了三四件,桌上搁着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和两罐空的可乐,被子团成一团窝在床角,地上散落着几个咒具的零碎部件。
鬼苍梧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全貌。
"……"
五条悟已经大步跨进去了,把椅背上的衣服抓起来随手塞进衣柜,踢了一脚地上的零件让它们滚到床底下,然后转头朝浴室的方向一指:"热水器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洗发水沐浴露都在架子上,毛巾有新的在柜子里——苍梧君随便用!"
鬼苍梧"嗯"了一声,径直走进了浴室。门关上了,落锁的声音轻轻"咔"了一下,然后水声便响了起来。
五条悟站在浴室门外,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看了一息,然后猛地转过身,朝正在桌边泡咖啡的夏油杰比了个无声的嘴型:"他进去了!!!"
夏油杰连头都没抬,把开水冲进咖啡粉里,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听到了。你小声点。"
五条悟根本没理他,手脚并用开始收拾屋子。
他弯腰把地上的咒具零件捡起来塞进抽屉,动作生疏得很——一看就是平时从来不收拾的那种人,连扫帚拿反了都不知道,用扫帚杆去戳床底下的包装袋,戳了半天戳不出来,最后干脆趴下去用手捞。
夏油杰端着咖啡喝了一口,看着他撅着屁股在地上捞垃圾的滑稽样子,嘴角抽了抽,终于看不下去了。
"起来吧。"他把咖啡杯放下,走过去踢了踢五条悟的鞋底,"我来。"
他蹲下来三下五除二把床底下的垃圾扫了出来,又把椅背上还没被塞进衣柜的几件衣服拎起来抖了抖叠好——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对齐领口,袖子对齐袖子——码在了椅子靠背上。
五条悟站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操作,由衷赞叹:"杰,你应该嫁给我。"
"闭嘴。"
夏油杰把他桌上那两罐空可乐捏扁扔进垃圾桶,又把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封好口夹起来放在柜子顶上。
整间屋子在他的动作下肉眼可见地清爽了起来——虽然离干净整洁还有一段距离,但起码看起来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五条悟已经去煮泡面了,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把屋子填了一半。
夏油杰坐到床边,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漫画随手翻了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耳朵却都不约而同地朝着浴室的方向伸着。
水声淅淅沥沥地响着,隔着磨砂玻璃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五条悟的六眼忽然亮了一下。
六眼能捕捉到的信息太多了。
隔着磨砂玻璃,他清晰地感知到水汽的流动轨迹、水的温度如何顺着那具苍白的躯体往下流淌、那些被湿透的黑发贴住的脊背线条的每一处起伏、水珠从肩胛骨滚落到腰窝的路径——以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此刻正半阖着,在氤氲的水汽里微微眯起来的慵懒神态。
信息量太大了。
五条悟的耳根先红了,然后红晕顺着脖颈蔓延上来,把脸颊也染成了淡淡的粉色。他盯着锅里的泡面,筷子在手里捏得紧紧的,水汽扑在他脸上热腾腾的,可他此刻浑身的热度显然跟锅里的开水没什么关系。
夏油杰翻了一页漫画,余光瞥见他通红的耳尖,慢悠悠地开口:"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热。"五条悟梗着脖子答道。
"那你去把窗户开开。"
"不去。"
"那就别在这儿杵着,泡面要煮烂了。"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锅里已经有些过头的面条,手忙脚乱地把火关了,拿碗盛面。动作有点慌乱,甚至洒了两滴汤汁在桌面上,他又手忙脚乱地擦掉。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
偶尔能听到瓶子被拿起放下时磕在瓷砖上的声响,像是里面的那位在一样一样地试用他架子上的洗发水。五条悟的六眼又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捕捉到那个人正微微仰起头,水流从额头顺着鼻梁滑落,沾湿了嘴唇,然后顺着下颌滴落在锁骨凹进去的那一小片阴影里。
五条悟"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怎么了?"夏油杰抬眼看他。
"……没事。"五条悟把面条扒拉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呛了一口,转过身咳嗽了半天。
浴室的门终于开了。
白汽先涌出来,潮湿的热气裹着沐浴露淡淡的柑橘味铺满了整间屋子。
鬼苍梧走出来,黑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侧,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他那件黑色的里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的皮肤比平时更白了,被热水蒸过之后泛着一层极淡的粉,嘴唇的颜色被水汽泡得鲜红了一些,暗红色的瞳孔在湿漉漉的睫毛下望过来时,带着一种刚出浴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里衣的领口被水打湿了半截,贴在锁骨上方,那一小块凹陷里还有没擦干的水珠,随着他走动的动作微微滚动了一下。衣摆吸了水重了几分,下摆贴着腰侧,勾勒出一截细窄的腰线。
五条悟端着泡面碗,面朝他的方向,保持着举筷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夏油杰坐在床边,手里的漫画书停在了某一页,目光在鬼苍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到了墙角那盆绿萝上,好像那盆绿萝是什么值得钻研的学术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