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魏千雪转身拂袖,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延和殿。
明桃坐在殿中,心里暗自思衬。
旁人看不破帝王的心思,她倒是清楚得很,楚修廷这种未达目的绝不善罢甘休的人,哪里能单单为了方才诬陷一事发难?
分明是对于除夕夜一事迟迟不肯翻页,既知自己暂时查不到魏千雪身上,干脆借机发作,压一压她的气焰顺便报了私仇。
她摸了摸下巴,咂舌感叹着世间竟有如此睚眦必报的男子,同时又对魏千雪的举止感到几分诧异。
不过一月禁足的责罚,为何让趾高气昂的贵妃如此失态,那怨愤与怒火,差点烧到自己这个无辜之人身上。
彼时殿内只剩下她与楚修廷二人,就连贴身伺候的李德全也乖乖候在门外。
楚修廷方才众目睽睽被魏千雪甩了脸色,心情却不错,直到瞥见明桃那截紧紧包裹起来的手臂,那张俊脸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明桃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把小臂往身后藏了藏。
楚修廷将这一小动作尽收眼底,他轻扯嘴角,凉凉说道:“既然两只手都伤了,索性都藏起来,以后也不必出来见人了。”
明桃说:“不过区区小伤,休养几日便能痊愈,又不是落下了什么残疾。”
这轻飘飘甚至毫不在意的语气话反倒撩起楚修廷心底积攒的郁气,他眉头狠狠一压,冷声道:
“按照你这种法子,多少只手也不够你折腾。行事莽撞,不计后果,朕看你从来都不会长教训,到底何时才能收敛性子?”
“行事莽撞?”明桃点点头,拿起帕子笨拙地擦了擦自己被茶水沾湿的唇角:“反正在你眼中,我明桃无论做什么,都是行事莽撞。”
她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说:“我设法翻供,我救下人命,我配合你演戏,没想到到头来,在你楚修廷眼里也只是个不会思虑、凡事只凭一腔冲动行事的傻子。”
明桃自顾自说着,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在做什么?
她蹙起眉心,红润的嘴唇抿紧,为什么要在意自己在楚修廷眼里是什么人?她怎会叫对方扰乱了心神,这不对,很不对。
明桃想离开这里的心达到了顶峰,她不知道,也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种遇事就跑的态度是不对的。
但人性骨子里的机制使然,遇上不愿深究的难题,或是无法理顺的心结,下意识躲开,也许可以规避许多不必要的冲突与麻烦。
明桃放下瓷杯,站起身的那瞬却被座位上的男人拉住了一片绯红衣角。
“对不起啊。”
楚修廷说。
他仰起头,声音却很低:“朕不是这个意思。”
明桃心口猛地一颤,一时怔在原地,那片衣角像被铸成了铁似的,叫她迈不出一步。
她低下眼睫,凝眸看着这个角度的楚修廷,竟觉得稀奇至极。
眼前这人,是九五至尊,是大承天子,是个心气比天还高的。他身形比她挺拔,气度也傲慢无比,所以往日里见人,永远是副垂着眼皮、兴致不高的懒散模样。
他习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众人,锋利英俊的眉眼五官也无形中带着股睥睨天下的骄矜,又何曾这般放低身段、仰头仰视旁人?
明桃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什么情况?
他这是在向我服软么?
心里像打翻了一盒线团,原来话本子里唱的是真的,剪不断,理还乱,缠缠绕绕着实磨人。
横亘在两人间的隔阂因为楚修廷的退让隐隐消退,一碟温热的芙蓉糕被递到自己眼前,明桃稀里糊涂地被这个男人拉着重新坐了下来。
当嘴里舌尖俱沾上软糯的清甜时,她才猛然想起来:不对呀,她在和楚修廷吵架呢!
这么严肃的氛围里,自己怎么能因为对方稍稍的服软与点心诱惑而轻易消气?她明桃也是有脾气的。
明桃又塞了块芙蓉糕进嘴里,皱着眉思索,可是点心是无辜的,她向来秉公办事,从来不会牵涉无辜之人。
楚修廷看她眉间动了动,细微的神色几经变化,像是在动摇,又像在纠结,他也不打扰,不动声色地又倒了杯茶水过去。
他静静端坐原处,不逼她,漆黑的眼眸藏着几分笃定与说不尽的耐心,像个经验老道,沉得住气的猎手。
任由明桃独自纠结,心绪起伏,他心里清楚,他们之间来日方长,他要让这人心甘情愿走进他布下的温柔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