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下铺,他习惯性伸手,想帮弟弟掖掖被角。月光从窗栅缝隙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陆向阳后脑。
他的手猛地停住。
后脑勺一小块红肿,不大,却在清亮月色里格外显眼,清清楚楚,一个完整的指印。
陆望南蹲下来,静静看了两秒。
而后缓缓起身,动作轻得不惊动熟睡的人,下颌线却绷得死死的,浑身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第二天周六,不上课。
天刚亮,陆望南早早出门,没跟家里多说半个字。
他去了南记玉石铺。不是帮忙看店,是去打电话。
整整一上午,他守着座机挨个联系,把能喊、靠谱、身板硬的熟人全部叫齐。
玉石市场扛货的、隔壁镇练体育的、老陈那个在菜市场剁肉的侄子,一共六个人,个个结实硬朗,随便哪个都稳压刘彪一头。
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六人齐刷刷堵在水井巷口。
刚好撞上叼着甘蔗闲逛的刘彪和两个跟班,堵得正着。
陆望南没动手。
他让六人在巷口一字排开,气场压满,自己独自上前,走到刘彪跟前。
语气很平,平得像随口说事,却冷得刺骨。
“刘彪,昨天你拍了我弟的头。”
刘彪嘴里的甘蔗“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一圈灰。
他心底发怵。上次被陆望南推倒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到现在肋骨都偶尔发酸。可当着小弟的面,他硬撑着嘴硬。
“我没有。”
“你有。”
陆望南不跟他吵,字字笃定,冷静得近乎冷漠。
“我弟后脑那个印子,弧度、大小,跟你右手食指第二指节,一模一样。”
他往前半步,两人距离极近。
刘彪明明比他高一点,此刻却下意识缩脖子后退,那点身高差,狼狈得可笑。
“我今天不是来打你的。”
“打你,脏我的手。”
陆望南盯着他,目光沉沉。
“我就告诉你一句,陆向阳是我弟。以后你再敢碰他一下,我让你从这条巷子爬出去。不是走,是爬。”
他压低声音,寒意更重。
“昨天这一巴掌,我不替他讨。”
“我记着。等他自己长大、自己有本事了,他亲自找你还。我不插手,但他要是想讨公道,我给他递棍子。”
说完,他后退半步,抬手一挥。
巷口六个人,转身就散,干净利落。
刘彪三人僵在原地,半天不敢动。直到确认陆望南真的走了,才敢松口气,脚边那截甘蔗,早被踩得稀烂。
当晚。
陆向阳放学回来,走到水井巷口时,忽然停住了。
黑了好几年的巷子,亮了。
那盏摇晃昏暗的旧白炽灯不见了,换了一盏崭新的节能灯。雪亮的光铺得满巷都是,把每一寸阴暗角落照得清清楚楚,再无半点藏人的黑影。
老陈正在灯下调整角度,看见他就笑。
“向阳回来啦?你哥一早让我来换的,灯是他自己掏钱买的。特意交代,以后你晚归,这条路不能再黑。”
陆向阳站在光亮里,仰头看着头顶雪白的灯光。
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才慢慢低下头。心里那些压抑许久的怕和委屈,一点点被这盏灯熨得平整。
他没跟陆望南说谢谢。
这天是周末,每周一次的通话时间。
陆望南准备锁南记卷帘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弟弟发来的短信,短短五个字。
哥,灯很亮。
陆望南靠着铁门,看着屏幕,轻轻笑了下。
把手机揣回兜里,落锁,回家。
沿路路灯拉长他的身影,单薄、笔直。
光影层层叠叠,和很多年前那个傍晚重合——也是这样,他走在前头,护住身后小小的少年,穿过整条漆黑长巷,把所有黑暗,都挡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