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罐子抱在怀里,站在课桌前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罐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许昕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那我省着吃。"
几秒之后回复来了:"不用省。折了很多。"
白霁寒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把那罐星星端端正正地摆在了课桌的左上角。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玻璃罐上,里面的纸星星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落在她的课本上、桌面上、甚至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一小片一小片地跳动着。
她伸手把其中一颗星星从罐子里拿出来拆开看了看,彩色的纸上什么也没写,只是纯色的折纸。她想了想,又重新折好放了回去,决定等真正需要勇气的那天再拆开来看。
而那一天的到来,比白霁寒想象中要快得多。
二月底的一个下午,白霁寒和林许昕在学校后面那条河边散步。河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鹅黄的嫩芽,细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荡着,像少女刚刚梳好的长发。白霁寒走在河堤的边沿,伸着双臂保持平衡,林许昕走在她旁边稍低的位置,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她快要歪倒的身体。
"学姐,你看那株柳树,芽都冒出来了。春天真的要来了。"
"嗯。"
"等到三月份花都开了,我们去踏青好不好?"
"好。"
"那你还带书签给我吗?现在梅花快谢了,过一阵子桃花该开了。"
林许昕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被她的叽叽喳喳烘出来的温柔。"带。每季都带。"
白霁寒从河堤边沿跳下来,稳稳地落在林许昕旁边,扬起脸正要说什么,却看见林许昕的目光忽然变了。她看着河对岸的方向,脸上那个刚刚还浮着的柔和表情一瞬间褪了下去,像被一阵风吹熄的烛火。白霁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河对岸的小路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沿着河边慢慢往这边走。
林许昕的唇线绷紧了。白霁寒看见她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腕间那颗深蓝色的珠子因为手指的收紧而轻轻晃了一下。河对岸的人也看见了林许昕,那个女人的脚步忽然顿住了,隔着那条十几米宽的河面,隔着初春的空气和刚刚抽出嫩芽的柳枝,两边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白霁寒不认识那个女人。但她从林许昕此刻的表情里读出了太多——那个紧绷的下颌,那个微微颤动的眼睫,那个明明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多停留了一秒的目光。她忽然意识到,河对岸那个人,就是林许昕的妈妈。
那个一年只回来两三次、寄贺卡的母亲。那个在视频里笑着说"小寒又长高了"却隔着几百公里无法触碰她女儿脸颊的女人。白霁寒下意识地握住了林许昕的手,她的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白霁寒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握紧了。
"学姐,"白霁寒的声音很稳,"我们过去吗?"
林许昕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松开了白霁寒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改天吧。她身边有别人。"
白霁寒看向河对岸,那个女人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两人之间隔着一些距离,不像亲密的样子,但并肩走着,像普通的熟人。白霁寒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林许昕的沉默底下压着什么样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心情。她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握住了林许昕的手,这一次她把手指穿进了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那我们改天。"白霁寒说,"我陪你。"
林许昕没有看她。她望着河对岸那两个人渐渐走远的背影,目光很空很远,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望着慢慢退去的潮水。白霁寒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用力回握住了白霁寒,力气大得让白霁寒的指节微微发疼。但白霁寒没有抽手,她任由那只手握着,用自己的掌温去暖她的凉意。
河对岸的人走远了,拐过一片柳树林就不见了踪影。林许昕终于收回了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和白霁寒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白霁寒。初春的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些翻涌的、说不出口的情绪照得明灭可见。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走吧。"她说。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白霁寒握着她的那只手感觉到她的指尖依然凉着,凉得像还没有走出冬天。
她们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手一直牵着没有松开。白霁寒沉默了一路,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走在林许昕旁边,用握紧的力道告诉她"我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许昕忽然停住了脚步。
"白霁寒。"
她叫了她的全名。白霁寒的心轻轻提了一下,因为林许昕平时只叫她"霁寒"或者偶尔"你",很少连名带姓地叫。
"嗯?"
林许昕转过身面对她,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又慢慢移到白霁寒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午后的日光里亮得刺眼,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释然般的松动,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谁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我刚才……"她停顿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白霁寒的心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她用力握了握林许昕的手,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贴着,隔着毛衣感受自己的心跳。"我在呢。你随时可以叫。"
林许昕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那层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从眼角滑落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一路坠到了下颌。她伸出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侧过脸去。但白霁寒已经看见了,她踮起脚,把自己围巾的一角递过去。
林许昕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浅灰色的,是跨年夜她给白霁寒的那一条,被白霁寒一直留着戴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轰然化开了,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终于被春汛冲垮,底下的水汹涌而热烈地涌上来。她伸手接住围巾的一角,低下头,把它轻轻贴在了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
围巾是暖的。带着白霁寒脖颈间温热的体温。
林许昕把围巾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白霁寒,声音还带着一点鼻腔的闷意,但眉眼间那层冰一样的东西已经碎开了,底下有暖的光透出来。
"白霁寒。"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没有走。"
白霁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春天的第一阵暖风正好从河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轻轻飘起来。柳树的新芽在风里摇晃着,远处有早开的花在枝头炸开了第一朵。
"我不会走的。"白霁寒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会一直在的。你什么时候想叫我的名字,我都在。"
林许昕低头看着她。她伸手把围巾从脸颊上拿下来,重新绕回白霁寒的脖子上,一圈一圈,绕得比之前松了一些,但正好把白霁寒的半个下巴都裹住了。然后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了白霁寒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
"那……以后都这样。好不好。"
白霁寒闭上眼睛。"好。以后都这样。"
河边的柳枝又轻轻摇了一下。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燕子正稳稳地升向越来越高的天空。白霁寒和林许昕站在校门口的柳树下,额抵着额,鼻尖相触,手还牵着。
春天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还需要时间慢慢讲的故事,都先藏进了柳梢和新发的嫩芽里。
等到花都开了再慢慢说。反正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反正她们已经说好了"以后都这样"。
白霁寒睁开眼睛。林许昕的睫毛就在她眼前,近得能数清每一根。她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学姐,那你今晚还折星星吗?"
林许昕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在近距离里看得格外清晰。"折。"
"那明天早上我再拆一颗。"
"嗯。"
白霁寒后退半步,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吧,回教室了。"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影子在下午的日光里被拉得很长。高的那个清瘦挺直,矮的那个圆润活泼,像两条线终于并成了一股,交缠着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她们的手还牵着,指缝间扣得很紧,深蓝色的珠子在交握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地晃着,像一小片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海。
白霁寒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颗挨在一起的手,在心里悄悄说:从今天起,每一天都是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