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人自诞生时，便有三重罪孽：

一者，血脉中承袭的原生罪

二者，基因里携带的自私罪

三者，刻在骨子里的傲慢罪

“我认为，还有第四重罪孽，”白袍黑衣的牧师立在讲台，身姿挺拔，眉弓紧绷：“神赐生命，降下赎罪的机会，授予真理，尔等却不听，此为四者，悖逆罪。”

成百上千支烛火晃动间，话语掷地有声，在不大的礼堂回转，似在警告众人。

天将明未明，信众聚在屋内的烛火比空中的启明星还要亮眼。

神明叫不醒这些半梦半醒的人，酊枢早已宣告无神论，甚至已经有编辑基因的实验，老旧而腐朽的东西竟然还懂得与时俱进，将糟粕编入新发明，试图荼毒更多未知真相的群众，以巩固自己摇摇欲坠的神权地位。

“今天祝祷完毕，洛伦茨，你留下。”

被点名的洛伦茨不到十岁，和母亲借住在修道院，靠着为数不多的善心，还有十二行零散的一些杂事讨生活，当然，牧师们祝祷，冥想，以及证婚，洛伦茨都是需要紧随其后，并且有眼色地打下手的。迄今为止的生活只比临近的贫民窟好上那么一点，至少有个地址，不至于沦落成为黑户，濒临随时可能被流放的风险。

蔓都就是这样，户籍地址都被严格控制，成功迁移过来的贵族们只分血脉纯粹，没有阶级高低，那么土地珠宝等财产都毫无意义，穷人，又或者说下等人才是他们最大的财富。因此贫民窟的流浪汉们，曾经也是小小贵族，不过一步踏错，跌落深渊。说起来，整个蔓根系复杂盘根错节，不大的土地无法供养太多人，只能清理一部分，一旦失去地址，那么死亡也不会太远。如果不是年龄限制，谁不想去尚在开发的酊枢闯一闯呢。

可惜，距离酊枢选拔人才最低年龄限制，洛伦茨还差九年。

“过段时间有场婚礼，你好好准备，别去凑附近的热闹。”

最近十分奇怪，周边大大小小的店铺都不约而同忙碌起来，甚至允许办理健康证的流浪汉打杂，不知道是什么大主顾。

牧师们清高得很，奉行苦修，贵族名流们的宴会，总是唯恐避之不及，生怕玷污自己的名誉，被人误以为与享乐者为伍，自甘堕落。

洛伦茨嘴上答应，转头还是要去。毕竟他又不靠虚无缥缈的神明过活，名誉什么更是见鬼，谁没事跟钱过不去。

路过十二行的标志墙，想起多家关闭撤离的店铺，以后收入来源更加单一，他不由得为生存问题发愁，最好的结果是，在任何大大小小的宴会被人看上，能去某家庄园找到不限制年龄的工作，小姐少爷们的陪读，这张脸好歹能发挥下优势。

洛伦茨满腹心事，经过路口也步履匆匆，险些撞上人。

其实不能怪他，圣礼门平时不会有人靠近，大多都是隔着街道瞻仰全貌，再狂热的雕刻家除了维护期间也不让进距离接触，避免使得这块飘扬过海来的脆弱的巨门受到损伤，怎么会有人就这么径直推开门出来，从前都只有庆典才偶尔开一次，场面热闹非凡，其间穿行着即便是举着花篮的侍者架子都大得过分，恨不能用鼻孔瞧人。

如果不是时间着急，他对这类地方也是敬而远之，避免麻烦。

那扇刻着神明诞生，洪水爆发，人类获救，引渡亡魂的巨大门扉缓缓合上，灯光下是一个青年的影子。他所站着的地方是一条笔直大道，尽头是刻着四大家族族徽方尖碑。

“经过这扇门，不会再有另一条路给你走，就算再喜欢你，桑夏恩都会拒绝的。”

“知道，”傍晚温度骤降，司闵摘下口罩，一只脚踏进蔓都街道，“走了，别太想我。”

“抱歉。”

“抱歉！”

“哪里来的死孩子，走路不长眼睛吗？”

温柔的暮色被一声粗俗叫喊刺破，司闵微微皱眉。

踢到半空中的一脚被一截漆黑的手杖截胡，洛伦茨却惯性地沿着出脚的方向滚了两圈，起身已经隔了两三百米，捂着在地上擦出的伤口低声道歉，边后退逃离现场，洛伦茨真的赶时间。

“急什么，跟孩子过不去，用词也不文雅，这就是你们在蔓都的修养？”司闵原本想看有没有伤到哪里，谁知道这小孩跑得比兔子还快。

管家服的中年男子点头哈腰：“少爷，请上车吧。”

“东西脏了，我就先不回去，转告你主人，这次有进步，消息很灵通，不过迎接未来的继承人，做的准备太少。”司闵一时没找到擦拭手杖的东西，不悦道：“还有，你祖上三代都在艾维因家侍奉，洛夫莱斯给了什么好处，竟然愿意去当那个无能老男人的狗腿？”

问题的答案他一点不感兴趣，“好了好了，别挡道。”

赶走了讨厌的人，司闵看着小孩跑远的方向哭笑不得：

“怎么把偏偏丝巾顺走了，”他从怀中取出金丝框眼镜，“怎么不拿外口袋的怀表呢，丝巾可是我穿搭的一部分。”

今天的计划被小插曲打断，司闵转身去到中央最大的一家酒店，要了一身行头，茶水点心，还有最大的房间。等到热情谄媚的经理出去，窗帘合上，光源仅剩金银双色掐丝花蕾状的烛台还有半截白色蜡烛静静燃烧。

司闵的外衣被拿去干洗，身上仅剩一件单薄衬衫，好在壁炉烧了起来，不觉得冷。他右手食指并中指轻点额头太阳穴，眼睛闪过一串数据流，露出浓郁的墨绿色。

“我这算已经彻底脱离桑夏恩了，为什么你还在监视。”脑中植入的东西，桑夏恩称之为全智能辅助组件，也可以叫系统，实验室特色产物之一，24小时无间隙应答，对宿主了如指掌，等同于内置监视器。和实验室切断联系就会自动解绑，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并非监视，是为了确保你的健康，数据不会返回实验中心，还有，你十年前多次尝试密钥输入错误，保险箱的东西海没取出来，就这么急着甩掉，虽然我只是一串代码，也会伤心的。】

“后续接入酊枢主系统会冲突吗？”

【完全不会，因为我是高于酊枢系统的源代码，不可复制，独一无二。】回复高贵冷艳。

【还有少爷，你修改了主称呼，但是我还没有名字，其他系统接入没多久都会有自己的专属昵称。】

“就叫3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