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最让人心疼的地方。
…………
天幕画面切换,来到了李世民登基的那一天。
长安晴空万里。
百官朝贺,山呼万岁。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臣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原的月亮。
画面中,几个少年躺在院子里数星星。
数到半夜,李建成说:“我将来要做个好皇帝,让天下人都有饭吃。”
他问:“那我呢?”
李建成说:“你帮我守边关,打突厥。”
好啊。
旁白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他当时觉得很好。】
【后来他当了皇帝,贞观之治,万国来朝,他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没有。】
嬴政看着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的画面,忽然想到自己登基的那一天。
那天他也是坐在龙椅上,底下跪着六国的降臣,山呼万岁。
那时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现在他知道了,拥有全世界,和失去一切,是同一件事。
刘邦看着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的画面,难得没有笑。
“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没有。”他低声重复这句话,“这不是说李世民,这是说所有皇帝。”
杨广看着“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没有”这句话,忽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说得好。”他喊道,“说得太好了,朕什么都有了,江山、美人、权力、财富,朕什么都没有,忠臣、良将、朋友、家人,朕什么都没有。”
宇文化及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发抖。
李世民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笑容背后藏着无尽荒凉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朕什么都有了。”他低声说,“朕也什么都没有。”
魏征轻声问:“陛下,您有贞观之治,有万国来朝,有后世称颂。”
“那些都不是朕想要的。”李世民打断他,“朕想要的,是一个能喊‘世民等等我’的人。”
殿内一片寂静。
朱棣看着“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没有”这句话,目光空洞。
“朕也是这样。”他低声说,“朕有紫禁城,有永乐大典,有郑和下西洋,有五征漠北,朕什么都有了,但朕每次睡觉,都要换好几个地方,怕被人刺杀,朕连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姚广孝站在一旁,沉默着。
康熙看着那句话,端起茶杯,又放下。
“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没有。”他轻声说,“这句话,朕想了六十年。”
胤禛小心地问:“皇阿玛,您什么都没有?”
康熙看了他一眼:“朕有江山,有万民,有你们这些儿子,但朕没有一个朋友,皇帝不需要朋友,皇帝也不能有朋友。”
他顿了一下:“因为朋友会变成敌人,敌人会变成杀手。”
…………
天幕画面切换,来到一个更私密的场景,李世民的书房。
他正在写诗。
李世民写完了,把诗锁进柜子里,没给任何人看。
旁白的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
【他写了一首诗。】
【不是写给建成的,是他写给自己的,写完了锁进柜子里,没给人看,诗里没有玄武门,没有箭,没有血,只有太原的月亮,曲江的柳絮,和一匹并辔而行的大马。】
【马背上坐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回头看,笑了一下。】
画面中,那张笑脸再次浮现,那是年轻时的李建成,骑在马上,回头看着身后的弟弟,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是李世民一辈子忘不掉的笑。
也是他一辈子不敢想的笑。
嬴政看着那张笑脸,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发现手背是湿的。
“朕没哭。”他哑声说,“朕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李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殿内的宫人们都把头低到了最低处,没有人敢看皇帝的眼睛。
刘邦的眼泪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
“他没给任何人看。”刘邦哽咽着说,“他写完了,锁起来了,他不敢给人看,因为看了就知道他有多疼。”
他顿了一下:“朕也写,朕也写了很多东西,锁起来,不给任何人看,那些东西里写的,才是朕真正想说的话。”
张良轻声问:“陛下,您写的什么?”
刘邦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容里有泪:“朕写的是‘朕想回沛县,当个亭长,每天喝酒骂人,不用穿这身破龙袍。’”
杨广看着那张笑脸,忽然安静了。
不是平静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他笑得多好。”杨广低声说,“多好的大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朕的大哥也笑过,但朕很久没看到了,也看不到了。”
李世民看着那张笑脸,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建成的脸。
那是他亲手杀掉的大哥的脸。
那是他这辈子最想再见一次、又最不敢见的脸。
“建成。”他哑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这是玄武门之后,他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
没有“隐太子”,没有“大哥”,就是“建成”。
就像小时候那样。
朱棣看着那张笑脸,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
因为那张笑脸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朱标。
他的大哥,英年早逝的太子。
如果大哥还活着,他会不会也这样笑着回头看他?
“大哥。”朱棣低声喊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康熙看着那张笑脸,手中的茶杯终于还是没端住,轻轻晃了一下,几滴茶汤洒在了龙袍上。
他没有在意。
他只是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个“回不去的少年时”,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朕的太子。”他低声说,“胤礽也曾这样笑过。”
胤禛站在一旁,嘴唇微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
天幕画面最后,来到了李世民生命的最后时刻。
病榻上,一个苍老的老人闭着眼睛。
周围跪了一地的人,哭声隐隐。
旁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很久远的事。
【可他忍了。】
【他这辈子学会了忍,学会了藏,学会了把所有的愧与悔压进龙袍底下,那些年他写了那么多诗,每一首都在说同一句话。】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可他的月亮,不在长安。】
【在太原。】
【在回不去的少年时。】
画面中,老人睁开眼睛,说了最后一句话:“朕无愧于天下。”
旁边的人跪了一地,没人看见他闭眼之前,眼角有一滴水。
不是泪。
旁白的声音最终落定。
【那不是泪,他不肯认。】
【他不承认是泪。】
天幕暗了下去。
嬴政站在殿前,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泪还是什么。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
刘邦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萧何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杨广站在龙舟上,仰头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但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李世民站在太极殿前,泪流满面。
他没有擦,也没有掩饰。
他任由泪水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龙袍上。
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都跪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朱棣跪在太和殿前,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石板。
他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任何声音。
姚广孝站在一旁,仰头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他的目光平静,但眼角也有泪光。
康熙站起身,对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又一次深深鞠了一躬。
“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流泪的人,”他轻声说,“才是最疼的人。”
他直起身,看着远方,目光穿越了时空,落在那个不愿意承认自己流泪的帝王身上。
“李世民,朕敬你。”
天幕彻底暗去。
温迁的公寓里,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视频播放完成。获得十万元奖励。”
“历史真相点数+20。累计73点。”
“各时空互动率再创新高,唐朝李世民在视频播放结束后,独坐太极殿三个时辰,未发一言,魏征三次求见,均被拒之门外。”
温迁看着这条提示,沉默了很久。
“系统。”
“在。”
“李世民他哭了没?”
“系统检测到,李世民在视频播放期间流泪七次,但每次流泪后,他都会说‘朕没哭’。”
温迁的眼眶红了。
“真是个倔老头。”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温迁的脑子里浮现出那张笑脸,李建成骑在马上回头笑的那张脸。
一个被弟弟杀掉的大哥,一个杀掉大哥的弟弟。
一个说“我将来要做个好皇帝”,一个说“你帮我守边关”。
两个少年,并辔而行。
最后,一个死了,一个用一生去怀念那个死了的人。
温迁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疼不疼的问题。”
她看着这行字,又删掉了。
因为有些疼,说不出来。
就像李世民不愿意承认那是泪一样,有些疼,说出来了,就不算真疼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而在千年前的长安,一个老人在太极殿中独坐,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在长安。
可他心里的月亮,在太原。
在回不去的少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