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他一拍龙椅扶手,震得茶杯跳了起来,“一个为国累死的首辅,死后却被抄家?”
姚广孝按住他的手臂:“陛下,息怒,这是后世之事,与我等无关。”
“无关?”朱棣深吸一口气,“我大明出了这样的皇帝,你说无关?”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朕从侄儿手里夺江山,杀了不少人,抄了不少家,但朕抄的,是该死的人,张居正该抄吗?他该死吗?”
无人敢答。
康熙的茶杯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清算。”他轻声说,“最失败的教育。”
胤禛小心地问:“皇阿玛,您觉得这个万历皇帝为何要这么做?”
康熙放下茶杯:“因为孩子长大了,不想再被管着了,但权力是毒药,一旦尝过,就容不下任何人在自己之上,哪怕是自己的老师,哪怕这个老师是为了他好。”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朕小时候也有老师,索额图、明珠,朕亲政后,他们怎么样了?朕没有杀他们,但也容不下他们。”
胤禛和胤禩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康熙苦笑一声:“朕也是在说朕自己。”
…………
天幕画面再次暗下来,然后浮现出最令人心碎的一幕。
【可他万历不信邪,想要开棺戮尸,最后被诸多人劝阻。】
【如果他真的打开了张居正的棺木,看到里面整齐摆放的是一面铜镜、几只陶罐,还有文人用的砚台,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画面中,一口棺材被打开,但那是想象画面。
真实的画面是:一个年轻皇帝的手按在棺材上,最终没有掀开。
旁白的声音变得极为温柔,带着深深的叹息。
【他会不会想起,那个讲经解史、严苛却会给他画画讲解的老师?】
【在万历五年时,在父亲丧期中,在漫天的风雪里,穿着孝服,一袭青衣素带,独自走在上朝的路上。】
【任他人非议。】
画面定格在那个场景,漫天风雪中,一个青衫素带的老人,独自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旁白最后说。
【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可张居正却病逝于盛夏。】
…………
各朝代,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站在殿前,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他想到了什么?想到了自己的身后事?想到了那些被他处死的大臣?还是想到了大秦的命运?
没有人知道。
但他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刘邦的眼眶红了。
“漫天风雪送一人。”他哑声重复这句话,“朕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人,萧何、张良、韩信,他们现在还在,但将来呢?朕死后呢?”
他转头看向萧何,声音哽咽:“萧何,朕,朕不会这样的。”
萧何深深叩首:“臣知道,臣一直都知道。”
但刘邦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的是真的。
杨广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朕不如他。”
宇文化及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
杨广没有重复,只是继续盯着天幕。
李世民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
“来人。”他忽然大喝一声。
魏征吓了一跳:“陛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传朕旨意,从今日起,朕每日查看各地上报的改革成效,考成法、一条鞭法,这些良法美意,我大唐也要有。”
魏征愣住了,随即深深叩首:“陛下圣明。”
但他心里知道,李世民是被张居正的故事触动了,一个有理想的人,耗尽一生去改变一个帝国,最终被自己一手培养的学生背叛。
这是何等的悲凉。
赵顼转头看向王安石,嘴唇微微发抖。
“王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朕是说如果朕将来朕也。”
王安石深深叩首:“陛下,臣信陛下。”
但他和赵顼都知道,这个承诺有多脆弱。
朱棣站在太和殿前,仰头望着天幕,泪水无声地滑落。
“张居正。”他哑声说,“朕记住你了。”
姚广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陛下,他是大明的臣子,大明有这样的臣子,是大明之幸,也是大明之哀。”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康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胤禛。”他忽然开口。
胤禛连忙上前:“儿臣在。”
康熙睁开眼睛,目光如炬:“你记住今天,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坐在朕这个位置上,有张居正这样的臣子,你要怎么做?”
胤禛愣了一下,随即叩首:“儿臣,儿臣不会清算他。”
“朕不是问你会不会清算。”康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胤禛心里,“朕是问你,你有没有本事,让张居正这样的人,不会走到‘吾非相,乃摄也’那一步?”
胤禛怔住了。
康熙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回殿。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得很长很长,像是在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
天幕的最后一段话缓缓亮起:
【张居正,一个把命搭进去的改革者。】
【他赢了天下,却输给了自己的学生。】
【老师教了学生十年怎么做一个好皇帝,但忘了教一件事,怎么做一个好人。】
【漫天风雪送一人,可张居正却病逝于盛夏。】
【他走的时候,大概还在想:我教出来的孩子,会把这个国家治理好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死后第四天,御史就开始弹劾他;他死后第二年,抄家;他死后第三年,一切改革成果被废除。】
【唯一留给他的,是一口棺材,和棺材里的一面铜镜、几只陶罐、一方砚台。】
【一个把命搭进去的人,死后什么都没带走。】
【但他给大明续了七十年的命。】
…………
天幕画面彻底暗了下去。
“视频播放完成。获得五万元奖励。”
“历史真相点数+15。累计35点。”
“各时空互动率再创新高,明清两朝帝王情绪波动剧烈,建议宿主下一期选择轻松话题缓冲。”
温迁看着手机上的提示,沉默了很久。
她原本只是想完成一个任务,拿点钱。
但连续做了三个视频之后,温迁忽然觉得,自己做的好像不只是一份兼职。
那些皇帝的反应、那些普通人的提问、那些跨越千年的对话,让她意识到,历史不是课本上冷冰冰的文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用血、泪和命铺出来的路。
“系统。”她忽然开口。
“在。”
“下一期我们做个轻松点的吧,要不然那些皇帝该抑郁了。”
“已记录宿主建议,下一任务24小时后发布。”
温迁把手机扔到一边,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起张居正棺材里的那几样东西,铜镜、陶罐、砚台。
一个权倾天下的人,最后什么都没带走。
但他的改革,却给一个即将倾覆的帝国续了七十年的命。
七十年的国祚,无数百姓的安宁,无数读书人的前程。
这就是改革者的宿命,活着的时候被所有人恨,死了之后被所有人忘,只有历史记得他做了什么。
而在各个时空,那些皇帝们此刻都沉默着,消化着这个“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学生、最失败的教育”的故事。
明朝,朱棣在太和殿前站了一整夜。
清朝,康熙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而万历皇帝,那个正主,此刻正在明朝的天空下,面色铁青地看着天幕暗去。
他身后的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张居正,臣要去查查他的底细吗?”
万历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不查。”
他转身回殿,背影萧索。
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声问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朕以后真的会变成那样吗?”
没有人回答他。
但天幕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老师教了学生十年怎么做一个好皇帝,但忘了教一件事,怎么做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