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画面继续推进,场景变换。
画面中出现了一行行文字,像是一份清单。
【考成法:考核官员系统,让日暮的大明帝国朝令夕行,以前数年办不成的事,现在几天办成。】
【一条鞭法:将所有田赋、役、杂税全部折算成银子,简化税制,减少中间盘剥。】
【清丈田亩:查出了数以亿计逃税的豪族田亩,国库的粮食多到吃到腐烂也吃不完。】
画面中,旁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随之而来的是得罪全天下读书人和权贵。】
【他愿意当这个恶人。】
【张居正是一个有崇高理想的人,他深知只有权力能帮助他。】
【如果只做一个忠臣不够的话,他愿意做一个权臣,哪怕被世人所诟病。】
画面一转,张居正的声音从天幕中传出。
【“吾非相,乃摄也。”】
这句话一出,各朝代哗然。
“非相,乃摄”。
我不是丞相,我是摄政者。
嬴政猛地站起身:“摄政?内阁首辅,不过是臣子,他敢说自己摄政?”
李斯跪伏在地,声音发抖:“陛下,此人,此人怕是权倾朝野。”
“权倾朝野?”嬴政冷笑,“这是权倾朝野?这是目无君主。”
但他心里在想,如果大秦当年有这样的大臣,会不会不一样?
刘邦的笑容凝固了。
“摄政?”他眯着眼睛看向天幕,“这不就是篡位的前奏吗?”
萧何轻声道:“陛下息怒,此人毕竟是臣子,摄政二字何其敏感,他说出这话,必定有特殊背景。”
张良补充:“陛下,此人若真是权臣,又为何要推行如此得罪人的改革?权臣贪权,多是自保或敛财,没道理去做得罪天下人的事。”
刘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沉着脸:“你继续看,朕要看看这个张居正到底什么下场。”
杨广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
“摄政。”他重复这个词,“有意思,朕的大隋没有这样的人,如果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宇文化及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危险的信息,如果大隋有这样一个能臣,也许不会三十七年而亡。
但这个人,最好是臣子,而不是篡位者。
杨广的目光从宇文化及脸上扫过,后者打了个寒颤。
李世民的反应最为审慎。
“吾非相,乃摄也。”他缓缓重复这句话,“此人大权在握,到了这个地步,但他是为自己揽权,还是为改革铺路?”
房玄龄道:“陛下,从前面他所行的政策来看,考成法、一条鞭法、清丈田亩,这些都是强国富民之术,不是权臣自保之道。”
魏征点头:“臣附议,此人揽权,是为了做事,不是做官。”
李世民目光深邃:“做事,做官,一字之差,却天壤之别。”
朱棣的反应最为剧烈。
“非相,乃摄?”
他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此人是我大明臣子?内阁首辅?摄政?”
姚广孝连忙道:“陛下息怒,此人既敢说这话,必有缘由,且听天幕后面怎么说。”
朱棣咬着牙坐回去,面色铁青。
他太清楚“摄政”二字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君权旁落,意味着臣子凌驾于皇帝之上。
但他同时也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个张居正说这话的时候,当朝的皇帝是谁?几岁了?
康熙的反应最为冷静,但也最为深刻。
“摄政。”他轻声说,“摄政大臣,这不是我大清才有的事。”
他目光深远,想起了顺治年间的多尔衮,同样是摄政,同样权倾朝野,同样死后被清算。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
天幕画面一转,悲伤的氛围开始弥漫。
【也为1582年后的悲剧埋下伏笔。】
【万历十年,张居正积劳成疾,病逝。】
画面中,一个面容疲惫的老人躺在床上,周围没有人。
旁白声音低沉。
【不过他还有一手带大、培养多年的万历皇帝,那个最好的学生。】
【在张居正病逝前几日,万历皇帝加封他为太师,文臣最高的荣誉。】
嬴政看到这里,忽然冷笑一声:“加封太师?人都要死了,给个虚衔有什么用?”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悲凉。
他想到了自己,如果自己死了,谁能继承大秦?胡亥吗?
天幕说胡亥篡位,说大秦亡于胡亥之手。
那他该怎么办?
李世民看到“太师”二字,沉默了一会儿。
“人将死而加封,是真心,还是安慰?”他问魏征。
魏征想了想:“陛下,臣不敢妄断,但若此人一生为国,临死前加封太师,也算是一点慰藉。”
李世民点头,却没有说话。
因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忠臣耗尽一生,最后得到的只是一个虚名。
死后,一切归零。
朱棣面色阴沉地看着天幕中张居正病逝的画面。
“积劳成疾。”他喃喃道,“他是累死的?”
姚广孝点头:“一个得罪了全天下读书人和权贵的人,如果没有皇帝全力支持,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他能活到病逝,那就说明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皇帝还是保他的。”
朱棣沉默。
他想到了自己与建文帝的关系,想到了那些被自己清洗的旧臣。
皇帝的信任,是最锋利的刀,也是最脆弱的玻璃。
康熙的目光变得极为深沉。
“太师。”他轻声说,“文臣最高的荣誉,但他得到这个荣誉的时候,已经快要死了。”
胤禛问:“皇阿玛,您觉得万历皇帝是真心加封,还是。”
康熙摆摆手:“且看后面。”
…………
天幕画面彻底暗了下来,然后重新亮起。
旁白的声音变得沉重。
【您大概绝对想不到,一个最好的老师,一个最好的学生,加一个最好的家长,还有一个最好的陪读,四个一加在一起它并不等于四,不等于三,不等于二,甚至不等于一,它最后的结果竟然是等于零,等于一场几乎是有史以来最失败的教育。】
各朝代的人面面相觑,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学生?最好的家长?最好的陪读?这四个一加起来,怎么会等于零?
但紧接着,天幕给出了答案。
【在别人的唆使下,这个好学生下定决心反攻清算了他的老师。】
【废除考成法,抹除一切荣誉,抄家流放张府。】
画面中,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冷漠。
下方,太监在宣读圣旨,抄家的队伍浩浩荡荡开进张府。
【整个张府抄出的钱不足冯保家产的零头,远达不到万历看到奏章上“金宝万记尽入张府”的说辞。】
嬴政看到这里,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呵呵。”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朕就知道,功臣,向来是没有好下场。”
他想到了商鞅,为秦国变法图强,最终被车裂。
他想到了白起,为秦国攻城略地,最终被赐死。
他想到了自己,如果那天幕说的“大秦二世而亡”是真的,那自己算什么?开国之君,还是亡国之因?
刘邦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清算?抄家?流放?”他咬着牙,“他是太师,是内阁首辅,是改革功臣,就这样对他?”
萧何轻声说:“陛下,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刘邦猛地转头看向萧何,目光凶狠:“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朕也会这样对你?”
萧何不卑不亢:“臣是说,历代如此,不只是陛下。”
刘邦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发作,只是把目光转回天幕。
杨广看着天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诡异:“清算?抄家?朕的大隋不用等到那时候,现在就已经有人想反朕了,朕还没清算呢。”
他的目光从宇文化及脸上扫过,后者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李世民的脸色铁青。
“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学生,最好的家长,最好的陪读,最失败的教育。”他重复这段话,声音里压抑着愤怒。
魏征叹道:“陛下,此情此景,古今同悲,张居正一生为国,死后还被学生清算,这才是最寒心的事。”
房玄龄轻声道:“若万历皇帝稍微念及师徒之情,也不至于如此,看来这个‘最好的学生’,在权力的诱惑面前,终究是变了。”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想到的是自己的儿子,李承乾,李泰,李治。
自己的继承人,会不会也这样对待自己留下的臣子?
朱棣的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