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覃琛坐在靠窗的位置,直到门缝里再看不见周若珩的衣角,他才慢慢转头,开始打量对面的纪行舟。
纪行舟坐在沙发里,姿态很放松,两条腿随意伸着,手搭在膝盖上。
“纪先生。”许覃琛幽幽说道,“周总身体不好,你应该知道。”
纪行舟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这个人看向他的时候总带着一股怨气。
迟钝如纪行舟也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但他没说什么,因为这种眼神,他在周既宇眼里也见过。
“他住院那段时间,你一直陪着?”
“是。”
许覃琛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他很难过?”
纪行舟仰头看他,反应很慢。
许覃琛看他这副不急不忙的样子,噌一下冲过来,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纪行舟的领口,把人从沙发上拽起来:
“你知不知道——”
“小许!”
门被猛地推开,周若珩几乎是撞进来的,步子又快又急,一路小跑按住许覃琛攥得发白的手。
“放开他。”
许覃琛揪着纪行舟领口的手指节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说,放开他。”
纪行舟垂下眼,看向周若珩,还有些懵然无措,往后退了一步撞翻桌上的茶杯。
玻璃杯瞬间粉碎,碎裂声惊动了其他人。
周既宇第一个冲进来,看见屋里的阵仗,脸色骤变,“干什么呢!”
林熙紧随其后,一把拽住许覃琛的胳膊往后扯,“你疯了?”
季远也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周若珩身上,眉头皱得很紧。
周若珩的手冰凉,力气也不大,但许覃琛像是被那温度烫了一下,手指蓦地张开,往后退了半步。
他立刻挡住许覃琛,捧着纪行舟的脸仰头看他,“伤到没有?给我看看。”
纪行舟只是摇头,动作比刚才更缓慢。
“没事,我在这呢。”
周若珩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确认只有脖子一处红痕,是被许覃琛掐出来的。
这才转向许覃琛,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差不多,声音却很稳,“有什么事好好说,动手做什么。”
许覃琛被林熙和周既宇一左一右架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承载了滔天的怒气。
他死死盯着纪行舟,眼眶泛红,嘴唇上下一碰就要错开。
“许覃琛。”
周若珩挡在纪行舟前面,姿态并不强势,甚至有些疲惫,但他挡在他前面。
他居然挡在他前面!
挡得严严实实,让他什么都看不到。
许覃琛的嘴唇在抖。
他有一万句话想说。
想说那天晚上周若珩流了多少血,想说周总有多么好,想说他意识模糊的时候是怎么抓着自己喊“小舟”,想说如果那天他没心血来潮回办公室……
他想说:这个人差点被你毁了。
但他看着周若珩的眼睛,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不能吐出来。
周若珩没有威胁,也没有命令,甚至没有耍老板威风将他赶出去。
他只是平静地在劝他,不要说,那很痛。
许覃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林熙用力把许覃琛往后扯,“你消停会儿!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周总什么身体你不知道?你要把他吓出好歹来……”
“我没想吓他。”许覃琛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默默低下头。
周既宇挡在纪行舟前面,“我哥在这呢,你有什么邪火都给我憋回去。”
许覃琛始终盯着纪行舟,他越过周若珩,视线落在纪行舟身上。
那个人站在那里,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困惑,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后的应激反应。
只有一种照单全收的逆来顺受。
可他是平静的,他怎么能这么平静,这种平静让许覃琛更难受。
因为他知道纪行舟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可以这么平静。
而那个什么都瞒着的人,正站在中间,用自己还没好全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许覃琛眼圈滚起一圈红雾,别过头去,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器,“……行。”
他挣开林熙的手,转身朝门口走。
“周总,”他没再回头,“您……多注意身体。”
“小许,你该干嘛干嘛,别总操心我,我挺好的。”
许覃琛没应,气哼哼推门出去了。
周若珩挺起来的肩膀塌下去,转身去看纪行舟,“疼不疼?”
纪行舟摇头,“你跑回来的?”
“没有,就走快了一点。”
“脸都白了。”纪行舟去捉他的手。
“我没事。”周若珩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拉下来,“真没事。”
“都散了吧,”林熙出来打圆场,拍了拍手,“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围着。老周,你歇会儿,脸色实在不好看。”
周若珩点点头,走回去坐进沙发。
“我们先出去,早会往后延一延,你要是不行就先回去。”
周若珩没说什么,摆手示意让他先出去。
门关上之后,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周若珩靠着沙发,闭了闭眼。
等他缓过来,偏头去看,发现纪行舟还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堆玻璃碎片。
“小舟?”
纪行舟没应。
周若珩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握住纪行舟的手腕,把人往身边带了带,绕过满地碎渣。
“别踩着了。”他的声音很轻,心里有些害怕,怕那个人又会出来。
纪行舟任由他牵着,笨拙地紧贴着周若珩坐下。
“看着我。”
纪行舟反应慢半拍地看过来,“你脸色不好。”
“你就是跑回来的。”
周若珩心里一紧,脸上却还是笑,“我什么时候脸色好过?”
“心口疼?”
“没有。”
“你骗我。”
周若珩侧过身对着他,脖颈被掐出的红印越发明显,能看出三根手指的轮廓。
“红了,疼不疼?”
“不疼。”纪行舟拆穿他,“你转移话题。”
周若珩没理他,“许覃琛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对我怎么样。”
纪行舟的大脑像是一台运转缓慢的机器,即便一切都在好转,但到底无法一键恢复出厂设置。
他得慢慢适应,学会与自己的情绪和解。
受到重大伤害后,大脑选择“抽离”,用以自我保护。
情绪达到顶峰时,会忽然变成第三视角,将一切都置身事外。
被解离的不止痛苦,还有快乐。
现在他在努力找回自己,迫使大脑不再通过逃避的方式麻痹自己。
可大脑依然用旧有方式运行,所以他反应迟钝,情绪淡漠。
在许覃琛看来成了满不在乎,所以他更愤怒。
“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不想了,”周若珩揽住他,“不是什么大事。”
“不要。”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不知道想什么的时候要做什么?”
“数心跳……”纪行舟按住他的右手手腕,“只要他还在跳,你就会把我找回来。”
“嗯……”
“心跳好慢,不正常。”
“……还会胡思乱想吗?”
“会。”
“在想什么?”
“想你刚才挡我前面。”纪行舟一边数,一边说,“他看我的眼神不正常,小宇也那么看我,季远最开始也是,但他藏得很快。”
周若珩浅浅应和一声,靠在他身上。
“有事瞒着我,”纪行舟偏过头看他,“你拦着不让他告诉我,你们都知道的事,就我不知道。”
“想这么多……?”周若珩声音含糊着。
纪行舟点头,“想了很久,从你带我回来我就发现了,想不通,就慢慢想。”
“那你想明白了吗?”
“没……”纪行舟都要哭出来了,“你是不是欺负我脑子不好使,一直骗我。”
周若珩半闭上眼,将腿搭到纪行舟身上,缩进他怀里,“小舟……”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困了,小舟,我想睡会儿。”
“……”
例行早会周若珩还是参加了,只是挪到了下午,周若珩走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
主位空着,应该是留给他的,周若珩看了一眼,找了后排没有桌子的沙发椅坐,将刚才送他枸杞茶包的小姑娘推到前排。
周朗华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一切都井然有序的,比他在的时候强了不止一丁点。
很难想象他那个生病的儿子是怎么一点点把公司撑起来的,他分明熬不了夜,稍微气不顺一点都会生病。
怎么就到了如今这个样子,背后究竟要付出多少。
“开始吧。”
周既宇最后一个进来,周若珩示意他坐到主位,他虽然没有系统学过,但这些年他一直陪在他身边。
周若珩每次开会、改设计、谈合作都会带着周既宇,耳濡目染现在也成了一把好手。
其实也不是周若珩有意栽培,主要是周既宇不放心他一个人,大抵是怕他哪日忽然发病,倒在哪没人发现,救不过来。
各部门开始按顺序汇报工作,这次是正经的汇报工作。
部门经理挨个总结上周工作,又进行了未来半年的工作展望。
这也是季远要求的,他一早料到周若珩病好之后大概不会再参与公司运营,会借此机会退下来,所以让各部门提前规划未来的发展方向。
就等着周若珩回来。
周若珩一听就知道是季远的主意,阿宇那家伙现在还懵着呢,根本没想到他直接把位置让给他。
周若珩越听眼皮越沉,撑了一会实在挺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靠着椅背睡着了。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站着汇报的人注意到大家的目光纷纷移走,顺着看过去,也不敢再说话。
季远看了一眼周若珩,抬手示意汇报的实习生,“你正常说,别停。”
一切如常地,只是声音稍微低了些。
“要是突然没声,他反倒会醒。”
周朗华出事那几年,周若珩就是这样过来的。
那时候公司内忧外患,外面好几家公司等着吞并,周朗华也不知生死。他就只能熬着,员工做好的方案下班之后发到他这里,左右他夜里睡不着,第二天会上的方案永远是被改好的。
出了错他也不会责怪底下人,只说是自己粗心大意。因此信赖他的人越来越多,庄周一跃而起。
可他的身体底子摆在那,夜里熬着不睡,白日根本扛不住,时常开着会就处于半昏迷状态。
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如果大家忽然安静,他会立刻清醒,然后满脸愧疚地说声抱歉,会议照常继续。
如此循环往复的日子他熬了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