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周若珩被自己的心跳吵醒,像被人从高处扔下,身体还没落地,心脏先蹦出来。
他睁开眼,周围都是黑的,窗帘拉得很严。伸手去摸,身边是空的,被子下面很凉,被子被掀开一角。
周若珩开始心慌,坐起来的瞬间晕头转向,他一刻不敢耽误,光着脚跑出去,走到门口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稳住。
走廊里很暗,没有光亮,也没有响动。
这种安静让人害怕,他想起前段时间在房东太太家里也是这样。
等他把人找到,那条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臂上又多了好几道口子。
虽然纪行舟已经很久没有急性发作过,但周若珩还是担心,他那个病就是会有复发的可能。
周若珩越想越怕,按住狂跳的心脏,到处找。
厨房的门关着,里面透出光亮,碎了满地月光。
周若珩走过去,提着一口气,灶上开着火,锅边蒸腾着白汽。
案板铺了一层面粉,旁边是揉好的面团,白白胖胖的,站成一队。
一个人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
周若珩看着那个背影,心下稍安。
纪行舟的头发有点乱,单侧翘着几撮头发,应该是睡觉的时候压的。
“小舟。”
纪行舟动作没停,像是没听见。
“小舟?”
那人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好像站在那里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眼里只有白白胖胖小馒头的人。
周若珩没有再靠近,他蹲在地上,听着耳边狂跳的心脏慢慢放缓,慢慢恢复平静。
两人一站一蹲,谁都没有说话。
纪行舟把揉好的面团中间挖出一个凹槽,专心致志往里面填奶酪馅,那是周若珩最喜欢吃的。
他这个人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可能因为常年吃药嘴里发苦,就总想吃点甜的。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纪行舟把馒头一个个放进蒸笼,盖上盖子,然后就安安静静等在旁边。
周若珩看着被白雾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方教授说过的话——
他需要看见你在好好照顾自己,他需要看见你是真的在好起来。
周若珩的确努力这么做了。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反复麻了几次,脚底凉凉的,再后来就没感觉了。
纪行舟安静地站着,周若珩安静地蹲着,站着的不回头,蹲着的也不靠近。
火候刚刚好的时候纪行舟打开蒸笼盖子,白雾猛地涌出来,烟雾缭绕了整个厨房。
他拿着橡胶夹子,把一个馒头夹出来,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精美得过分的小碟子。
转身看见周若珩,他顿了一下,眼神空空的,努力分辨了很久。
然后在周若珩面前蹲下,把碟子举到他面前。蒸汽打在周若珩脸上,热烘烘的,带着甜香。
纪行舟看着他,眼里还是隔着一层水雾,透不出来光亮,但那雾是暖的,比打在脸上的热气还暖。
周若珩接过奶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样。
跟小舟很多年前给他做过很多次的味道一样。
“好吃。”
纪行舟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周若珩又掰了一块,吃得很满足。
“他最近好多了。”周若珩在跟一个很容易受惊的人说话,“夜里不怎么醒了,不会频繁地做梦,也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
纪行舟蹲在那里,眼睛还是空的,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听得很认真。
“他开始记起忘掉的事,昨天跟我说,小时候我总骂他,还说我太凶。但他很高兴,我看得出来,他的笑容变多了。”
周若珩又掰了一块馒头,吃进去,嚼着嚼着,眼眶热了。
“他在我这里,”周若珩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他,我知道你很辛苦。”
纪行舟眼里的水波更深了,涟漪一圈一圈扩散。
“你可以放心了。”
厨房里的热气散尽了,始终没人开灯,窗外透着月光,照在案板上堆着的面粉,像刚下过一场雪。
纪行舟的瞳孔一点一点收回到周若珩脸上,如梦初醒。
“……周若珩?”
“嗯,我在。”
纪行舟看见他手里的碟子,还有被掰了一半的馒头。
他转身看向灶台,蒸笼,还有案板,纪行舟慌乱无措,“我……”
“你做了奶酪馒头。”周若珩把碟子举起来。“我刚好饿了,特别好吃。”
纪行舟看着那碟馒头,看了很久,想去牵周若珩的手,又不敢。
“我不记得了,我是不是又……”
“没关系的。”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知道。”
“我是不是又让你着急了……”
周若珩把碟子放在地上,牵起纪行舟的手,那双手很凉,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你做了我最喜欢的食物。”周若珩抱住纪行舟,“我很高兴。”
纪行舟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你都没穿鞋,你冷不冷?”
“你怎么蹲在这,你蹲了多久?”
“没多久。”
“你骗人。”纪行舟低头看见,周若珩的脚趾冻得发白。
他把自己的拖鞋脱下来,往周若珩脚边放,周若珩没动,反而握住他的手腕。
“你在这待了多久?”纪行舟眼睛往灶台上飘,像是在清点罪证。
他在试图拼凑出一段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时间。
“不久。”
纪行舟不信,但他的记忆断在睡前:
周若珩靠在他肩头看他的心理检测报告,眼皮越来越沉,然后他就把灯关了,两个人一起睡觉。
再然后呢?再然后就是现在,他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破盘子。
周若珩在他面前光着脚,蹲了不知道多久,眼睛红红的。
周若珩把碟子里剩下半个馒头吃完,想站起来,却一时找不到自己的腿。
纪行舟一把搂住他的腰,两个人在月光里晃了晃。
他蹲了太久,猛地站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一路向后撞上了冰箱门,纪行舟的手垫在他身后,没撞疼。
他把自己的脚送到周若珩脚下,让他站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等他缓过那阵麻。
“你能不能……”纪行舟突然急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
“不要光脚跑出来找我,不要蹲那么久不起来,不要……”纪行舟单手撑着冰箱门,另一手护住周若珩,呼吸很重,“不要让我觉得你在用你的命养我。”
“……小舟……”
周若珩半挂在纪行舟肩上,眼睛睁不开,可能是蹲太久了,忽然站起来,血液供不上去。
他反手按在纪行舟肩上,脑袋立不起来,“回去睡觉,好不好……?”
纪行舟听出来了,二话不说拦腰把他抱起来,快步走回卧房。
迅速把人放到床上,进到洗手间用热水浸烫毛巾。
周若珩将自己放平,缓了一会儿,血液终于流向该去的地方,脸色缓过来一些。
纪行舟坐在床尾,离他一段距离,帮他擦脚,一遍又一遍。
好不容易暖和过来,又给他按摩,表情细致又专注,但就是不理人。
“小舟,你说话……”
“不说。”
“小舟……”
“什么?”
“我没有用我的命养你,我的命没那么金贵,养不起你。”
“……”
“我是在爱你。”
“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