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周若珩,还是‘周若珩’,都不能受到伤害,纪行舟在周若珩发病的时候本能地希望将病痛转移到自己身上,会刺激出‘周若珩’。
但存在时间不会很久,他不会一直将其暴露在外,所以疼痛消失得很快。
当他眼看着周若珩被纪薄言推倒在地,生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所以他恐慌,他暴怒。
他在保护周若珩,两个都是。
方教授起初以为是衍生出来的人格在替他承受痛苦,所以他本人没有创伤记忆。
但其实并不是,他把‘周若珩’保护得干干净净。
‘周若珩’只负责替周若珩疼,其他的事都交给纪行舟来做,那些不好的记忆,那些伤痛的痕迹,都只有纪行舟在记得,只是他学会了周若珩的处理方式。
他学着周若珩最开始的样子极力隐藏,他在极力扮演安然无恙。他什么都不说,不是因为什么都不记得。
正相反,桩桩件件,他都记得,清楚地记得纪薄言对他做的每一件事。
现在的纪行舟,外表被镶了一圈周若珩的影子。
所以无论是纪行舟还是‘周若珩’好像都活成了周若珩的样子。
两个人分工明确的,纪行舟负责照顾周若珩,‘周若珩’负责替周若珩难受。
出事之后纪行舟总在道歉,他在忏悔在歉疚。在他的世界里,他把周若珩伤得很彻底,之所以周若珩还愿意来找他,是因为周若珩很好,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仅此而已。
所以在保护周若珩这件事上纪行舟总是有愧,没能护住周若珩,是纪行舟心中最大的梦魇。
可纪行舟一直把周若珩保护得很好,从来都是。
周若珩说不出来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说到最后还是成了他的负担,是因为他,才让小舟生病的。
“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处理创伤。”方教授走近些,刚好看见周若珩越来越沉的眼皮,“你得让他相信,你能把自己照顾好,你不会某天忽然离开他。”
王主任:“精神科这边可以辅助用药,目前没有针对解离障碍的特效药,只能用于改善由此引起的焦虑和睡眠问题。”
方教授看出周若珩精力不济,将后续跟进任务转交给关越来做,临走之前又交代周若珩,“这个过程可能要几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周若珩听见动静,猛地睁眼,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了眼。
方教授顿了顿,等他视线对焦才继续说道:“还有一个问题,他这种情况已经属于比较严重的精神障碍病人,按道理讲应该酌情建档上报,但我先前跟他提过一次,他的态度很坚决——”
周若珩:“可以不录进去吗?”
“录进系统对他以后异地就医,医保报销等都有好处。”
“不需要医保,我负担得起。”
“我不会让他单独外出,不会让他影响公众秩序,他不需要工作,也不会购买任何保险,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不让他出门。而且……而且他应该不属于重性精神疾病范畴,不会危害他人安全。
他被贴的标签已经够多了,我不想让他再被囿于囚笼之中,我会看好他,他是个很好的人,不会伤人,他就算有情绪也只会伤害自己,所以能不能……不要归到那个系统里……”
“你知道不入档意味着什么吗?”情理上方教授表示理解,但法理上还是要再劝一劝,“不入系统,不建档案,那将意味着如果以后他状态恶化,需要强制干预,你没有诊断书,办不了住院。意味着如果纪薄言那边再闹,你没有医疗证据来支撑他的行为是病态的。意味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风险,没有任何系统支持。”
“我知道。”
方教授眼皮跳了一下。
“我还是不同意。”
关越凑上来,“小珩,我知道你的顾虑,但小舟打纪薄言那件事,如果有一个明确的诊断证明他当时处于发病状态,正当防卫的认定会更有力。”
“那不是他的错。”周若珩很坚决,“监控拍得很清楚,他带人闯进来,动手在先,小舟是为了保护我。他的确有错,所以我找你们来,我会每天看着他吃药,不会再让他犯错。”
“不入档可以。”方教授退了一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周若珩看着他。
“如果他状态继续恶化,达到重度精神疾病范畴,出现伤人风险,你必须同意重新评估入档,不能耽误治疗。”
周若珩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好。”
卧室的门随即被推开,是纪行舟,“你该吃饭了。”
方教授又看了周若珩一眼,“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让你导儿跟我联系。”
周若珩又恢复那副笑容,“小舟,帮我,送送老师。”
“不用,你快歇着吧,关越送我就行。”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纪行舟手里端了一碗蛋羹,“又说这么久,累不累?”
周若珩已经躺平倒下去了,他并不饿,只是难受,心脏难受,心里也难受。
“怎么不问我,都说了些什么?”
周若珩顺从地吃了一口,被纪行舟抱在怀里。
“我会好的。”
“嗯?”
“我会好起来的,不会一直这样拖累你。”
周若珩眼眶瞬间红了,“傻小舟,你怎么就拖累我了。”
“是我,待你不好。”
纪行舟拼命摇头,“好的,你对我好的。”
“我以前是不是对你太凶了?”周若珩拨开纪行舟的小碎毛,别在耳后,“总是找你不痛快,惹你生气。”
纪行舟企图用食物堵住周若珩的嘴,“你说胡话,我不听。”
“好小舟,”周若珩嚼一嚼,吞下去,腮帮子鼓鼓的,“那是我的疼,不是你的,你别替我疼。”
“那你怎么办?”
周若珩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解决办法,若真能想起来,哪还至于逼走文钰,连累周朗华,还把小舟害成这样。
周若珩:“我不疼,你也不疼,我们一起好好的,行吗?”
“好。”
纪行舟最近总想起以前的事,下意识学着过去的自己的语气说话。
有时候睡不着,翻来覆去喊“雪团子”,第一次喊出来的时候周若珩刚睡醒,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后来他日日叫,声声入魂,像是在把那个被关在壳子里的人拉出来。
周若珩感动得痛哭流涕。
从前从没觉得这个名字这样好听,如今再被叫出来,只感觉苦尽甘来,一切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