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问诊就先到这,能看出来你现在状态轻松多了,刚才说的几个方法你可以试试,有问题我们随时沟通。”
陈教授找来了同门师兄方教授,给纪行舟看诊,问诊结束,方教授合上笔记本。关越坐在卧室靠门的位置,推门出去喊人。
纪行舟盘腿坐在周若珩床边,周若珩全程陪在旁边,治疗进行得还算顺利。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偶尔撑不住了就悄悄睡一小下,是从学校带出来的坏习惯。
方教授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打算,周若珩看得出来。
“小舟,我想跟方教授单独谈谈,可以吗?”
纪行舟将脑袋搁在床边,歪着头看他,“我不能听吗?”
“当然,你自己做主。”
“那我去给你做饭。”
周若珩笑意更深了,目送他走到门口。
纪行舟忽然站定,转过来,揪着衣袖。
周若珩以为他是不情愿,“怎么了?我只是想深入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可以吗?”
“那个……你中午想吃什么?”
两个人同时问出口,周若珩愣了一下随后开怀,方教授连同一旁的精神科医师也笑了。
“你做的,我都想吃。”
“那你不能聊太久,会饿的。”
“好。”
关越刚好将林熙叫进来,带着纪行舟出去做饭,门又被关上。
精神科的王主任也是陈教授帮忙请来的。
方教授又翻开记录本,“关越,先说一下你的判断。”
关越立刻正襟危坐,战战兢兢迎接自己的专属答辩。
“我跟了纪行舟两周,他的核心症状集中在几个方面——回避创伤、警觉性增高、睡眠障碍、反复出现的侵入性回忆,还有躯体症状。”
她又翻了一页,越说声音越稳,“我的初步判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所表现出的心脏持续疼痛并非生理病变,而是躯体化症状,是焦虑引起的。”
“躯体化,”方教授与王主任对视一眼,“你觉得他那个疼是焦虑的结果?”
关越点头,“他做了所有心脏相关检查,没有任何问题,所以我判定他的症状是情绪导致的。”
方教授:“PTSD解释不了他所有症状,问题核心在于他身份感的消失。”
关越愣了一下。
王主任:“躯体化患者的自我认知一般是完整的,但纪行舟的自我概念已经很模糊了。他在描述自己的时候,很少用‘我’,更多是‘他’他已经将自己割裂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关越想起纪行舟跟她住在一起的时候,他确实总说:“他在疼”。
但她没在意,她以为纪行舟口中的“他”是那个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周若珩在疼。
“您的意思是,他口中的那个‘他’不是眼前这个周若珩,而是在他认知里的‘周若珩’?”
王主任点头,关越理解不了,满脸震惊。
周若珩:“我刚找回他的时候,有一次发作过后,他跟我说‘你心脏疼的时候,我也在疼。’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那个意思,没深想。”
方教授与王主任又对视一眼,“我记得上学的时候小珩的身体好像就不太好?”
周若珩点头,他靠在床头,手指搭在被沿上,像在听课。
他的眼睛半睁着,时不时闭一下,又努力撑开。
周若珩也知道这样很没礼貌,这是陈教授舍了脸面好不容易才请动的,又劳烦教授推了座谈会挤出时间才来这么一趟。
但他真的已经快要关机了,周若珩强迫自己坐得更直些。
“上学那时候你们俩关系就好,好像还是一个宿舍的?”
“我们两家打小是邻居,他五六岁我们就开始接触了。”
“那你们从小关系就这么好?他很在意你的病?”
“应该吧,家父工作忙,我生病的时候基本都是他一直陪着,这么多年一直这样。”
方教授手指敲了两下桌面,靠住椅背,“那就已经很明朗了,他的疼痛,不是躯体化,他是在模仿。”
关越与周若珩大眼瞪小眼,一时没能消化。
“他五六岁就认识你,从小跟着你,你的身体什么情况,生病的时候什么样他太清楚了。他看了二十多年,一帧一画都被记在脑子里,原本这也没什么,但他后来的经历放大了这些痛苦,他在日复一日的幽闭囚禁的高压环境中迷失了自我,却仍下意识地想抓住些什么,他想重新把自己拼起来,拼尽全力搜集到一切他能记起来的,让他感到或心安或恐惧的元素,但拼出来的却不再是纪行舟,而是他记忆中的‘周若珩’。”
周若珩的眼眶热了。他的手指搭在左腕,按着脉搏。眼睛半睁着,看不清楚表情。
“你跟他描述过你的疼痛,对吗?”
“没有,”周若珩只剩气音,“从来没有,我从没跟他讲过我的身体感受。”
纪行舟只会一遍遍通过周若珩身体的紧绷程度和皱眉的频率判断他这次是哪里不舒服,然后精准无误地帮他揉开郁结的病灶。
方教授也很震惊,感叹道:“那看来他很看重你。”
关越:“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模仿,对吗?”
“是的。”王主任点头,“这就是解离。他不知道自己在模仿,他以为那就是自己的感受,他已经分不清幻想和现实。”
关越的记录本上多了好几团墨点。
所以那些事他都记得,那些迫害,那些创伤,他都记得。
他只是强行将自己一分为二,如果再也记不起来周若珩,那他就活成周若珩。
那个会心脏痛的‘周若珩’,是他衍生出的第二人格,他在替周若珩生病,替他难过。
在他的逻辑里,只要足够痛苦,周若珩就能安然无恙地痊愈。
“所以……真正给他造成创伤的,不是纪薄言,而是……我?”周若珩接受不了这个答案,他像是一个等待被人拯救的废物,什么都做不了。
方教授:“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创伤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和恐惧映射出来,被我们看见而已。”
“根据他的记忆断层情况判断,‘周若珩’出现的时间并不长,更多时候是处于解离状态。事后回忆不起来,并不是被第二人格取代,也就是说他大部分时候还是他自己。”
“解离性身份障碍。”王主任说出自己的判断,“俗称人格分裂,只是他的情况不是那种夸张的,反复切换人格,他的分裂很安静,只在周若珩出事的时候,‘周若珩’才会短暂顶上来。”
关越惊呼:“也就是说,他在打纪薄言的时候,是他自己……”
方教授和王主任一致认可,“他在有意识地保护第二人格,不被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