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没关系。
“六千七百六十三。”
他就蹲在洞口等,等他自己出来。
“六千七百六十四。”
等不到就伸手进去捞,被咬一口也要捞。
“六千七百六十五。”
他知道自己笨。
“六千七百六十六。”
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开心,只会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六千七百六十七。”
但尾巴也有尾巴的好处。
“六千七百六十八。”
至少周若珩回头的时候,能看见有个人还在,这样就不会害怕。
“七千。”
他突然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七千零一十。”
意识被裹挟着,从万米高空坠落。
“七千零一十一”
像一个被推下悬崖的人,伸手抓不到任何东西。
“七千零一。”
他只抓到一个数字,他把它攥在手心,像攥着一根绳子。
“七千零二。”
绳子那头拴着周若珩。
“七千零三。”
只要绳子不断,他就不会掉到底。
“七千零四。”
他拉着他,他也拽着他,谁都不会被落下。
“七千零五。”
这样也很好,他会努力治病。
“七千零六。”
像周若珩一样勇敢。
“八千三百一十七。”
他把周若珩的手举起来。
“八千三百一十八。”
贴在脸上,蹭了一下。
“八千三百一十九。”
周若珩没醒,但手指在他脸上按了一下,像在摸他。
“八千三百二十。”
他笑了一下。
“八千三百二十一。”
周若珩说想看他笑。
“八千三百二十二。”
他现在笑了,但周若珩没看见。
“八千三百二十三。”
没关系。
“八千三百二十四。”
等他醒了再笑一次。
“八千三百二十五。”
周若珩。
“八千三百二十六。”
周,若,珩。
“八千三百二十七。”
周若珩的睫毛动了一下。
“八千三百二十八。”
他停住了,看着那些睫毛。
“八千三百二十九。”
像两把小扇子,扑腾扑腾的。
“八千三百三十。”
以前周若珩看书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数睫毛,数到一半数乱了,心也乱了,就重头数。
“八千五百六十四。”
周若珩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八千五百六十五。”
他想去拿棉签蘸水,但没动。
“八千六百六十六。”
身体和大脑好像断开连接,大脑像是光杆司令,发出指令但没人执行。
“八千六百六十七。”
周若珩小时候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八千六百六十八。”
他说想做医生。
“八千六百六十九。”
想治好他。
“八千六百七十。”
他没有做成医生。
“八千六百七十一。”
什么都没做成。
“九千零一。”
他把周若珩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
“九千零二。”
掌纹很乱,乱七八糟地交在一起。
“九千零三。”
他把自己的手贴上去,掌纹对着掌纹,贴在一起。
“九千零四。”
大手拉小手,走路不怕滑。
“九千零五。”
小时候他做过这个动作,信誓旦旦跟他说:
“九千零六。”
我要保护好你!
“九千零七。”
他保护了吗?
“九千零八。”
他把他弄丢了。
“九千零九。”
还要劳累他费劲千辛把自己找回来,他很厉害。
“九千零一十。”
他居然从来没有怪罪他,他怎么可以这么好。
“九千零一十一。”
他还能保护他吗?
“九千零一十二。”
至少不能再弄丢了。
“九千零一十三。”
也不可以再生病了。
“九千二百一十七。”
天花板在转。
“九千二百一十八。”
整个房间都在转,以周若珩的床为中心,一圈一圈地转。
“九千二百一十九。”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还在转。
“九千二百二十。”
再闭上,再睁开,依旧在转。
“九千二百二十一。”
好像要将他吞噬掉,算了,不挣扎了。
“九千二百二十二。”
他在这呢,谁也带不走他。
“九千二百二十三。”
他还得保护他呢,他需要他。
“九千四百七十八。”
他跳过了很多数字。
“九千四百七十九。”
他想快点数到一万,想告诉他,他记起来了。
“九千四百八十。”
他想跟他说好多好多话。
“九千四百八十一。”
他想告诉他,他会好的,因为他还想像以前那样保护他。
“九千六百八十九。”
周若珩的眉头皱了一下。
“九千六百九十”
他伸手去揉,指尖有些抖,带着即将重逢的喜悦。
“九千六百九十一。”
不知道揉对位置没有。
“九千七百七十七。”
腿上有蚂蚁在爬。
“九千七百七十八。”
从膝盖爬到脚趾,又从脚趾爬回来。
“九千七百七十九”
他动了一下,蚂蚁爬得更凶了。
“九千七百九十九。”
他小时候怕黑。
“九千八百。”
睡觉的时候要开一盏小夜灯。
“九千八百零一。”
后来他们俩住在一起,他就再没开过灯,但会不知觉地往他怀里钻,说是暖和。。
“九千八百零二。”
在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他有没有开灯睡觉。
“九千九百一十二。”
周若珩的手指很凉。
“九千九百一十三。”
纪行舟把那只手包进去。
“九千九百一十四。”
指尖触到留置针旁边的胶布,有点毛糙。
“九千九百一十五。”
那里被他抚过太多次,已经卷边了。
“九千九百一十六。”
他想抚平,却不敢用力。
“九千九百一十七。”
怕把那块青紫的地方按疼了。
“九千九百九十六。”
就快了,他就快醒了。
“九千九百九十七。”
他睁眼之后,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
“九千九百九十八。”
要笑一下吧,刚才答应了的。
“九千九百九十九。”
好激动,还有一下,这一下纪行舟的心脏停跳了。
“一万。”
纪行舟死死扒住周若珩的眼皮,可他并没有睁眼。
“一万零一。”
怎么会呢,他不会骗人的。
“一万零二。”
算了,再等等吧。
“一万零三。”
他不会骗人的,他一定会醒。
“一万零四。”
他不会不要他,他只是太累了。
“一万零五。”
累了要休息,他很懂事,可以多等一会。
“一万七。”
数字在他脑子里混成一团,他又重新开始。
“一。”
从头数,没关系,周若珩不会怪他。
“二。”
周若珩从来不怪他。
“三。”
什么都不怪。
“四。”
他做错事的时候不怪,他害他生病的时候不怪,他把他气得心脏疼的时候也不怪。
“五。”
只是笑着说没事。
“六。”
他宁愿他怪他。
“七。”
骂他,打他,把他赶出去。
“八。”
都好过笑着说没事。
“九。”
笑着说没事的时候周若珩最难过。
“十。”
他都知道。
“一万八。”
周若珩手凉,有一年冬天把手塞进他脖子里,冻得他嗷嗷叫。
“一万九。”
他就把他的手拽出来,塞进自己衣服里,贴着肚子捂着。周若珩往回抽,他不让。
“两万。”
周若珩说凉,他说凉什么凉,我火力壮。
“两万一。”
其实也真挺凉,真是个雪团子,但他想给他捂热,后来这就成了一种习惯。
“两万二。”
周若珩想把手抽回去都不行,他总是想着说,会冰到你。
“两万三。”
冰一下怎么了,能让他好起来比什么都值。
“两万四。”
周若珩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个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三万一。”
他想起周若珩小时候挑食,不吃蛋黄,不吃肥肉,不吃胡萝卜。梅姨追着喂饭,他就抿着嘴摇头,不哭不闹,只是摇头。
“三万二。”
后来他忽然变了,给什么吃什么,蛋黄噎得皱眉也咽下去,胡萝卜嚼半天嚼不断就生吞。
“三万三。”
大人管那叫懂事,其实不是。他只是认了自己是个麻烦,认了麻烦就该安静一点,不去讨人嫌。
“三万四。”
那一年文钰走了。
“三万五。”
文钰走那天他趴在窗户上看,手扒着窗台,下巴搁在手背上。
“三万六。”
她没有犹豫,也不曾回头。
“三万七。”
他就那样看着,看到人走远了,直到消失不见,她不想再看见他,好像在躲什么瘟神。
“三万八。”
他待了一会儿,把下巴从窗台上抬起来,就去吃饭了,看上去一切如常。
“三万九。”
没到晚上他就犯病了,纪行舟翻墙进去的时候他躺在地上,手攥着胸口,喘不上气,脸上全是汗。
“四万。”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很安静,安静得像知道自己要死了。
“四万一。”
纪行舟拖着他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嗷嗷叫。
“四万。”
那次病了大半个月,反反复复发烧,退下去又烧上来,周朗华一次没来。
“四万一。”
纪行舟天天晚上睡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怕他半夜没了,周若珩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喊妈妈。
“四万二。”
纪行舟把脸贴过去发现他的枕头是湿的。
“四万三。”
周若珩好了之后再没提过,只是更沉默了。
“四万四。”
但他一直很温和,他做不到拒人千里之外,他只会把自己,把生病的自己藏起来。
“四万五。”
周朗华后来更忙,周若珩一个人住大房子,他放学回来就坐在台阶上,书包搁在旁边,也不进去,不知道在等什么。
“四万七。”
纪行舟就翻墙过去陪他,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谁也不说话。坐久了周若珩会靠过来,肩膀挨着肩膀,轻轻的,像怕压着他。
“四万八。”
有一回下雨,周若珩还在外面坐着。纪行舟看见他淋着雨,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二话不说把人拽进屋里。
“四万九。”
那天晚上又发烧了,纪行舟骂他,他不说话,闭着眼睛躺着,烧得嘴唇干裂,一声不吭。纪行舟骂着骂着就不骂了,坐在床边给他换毛巾,换了一夜。
“五万。”
后来纪行舟就拉着他一起上学,放学就去他家,赶他进屋,逼他吃饭。把他不爱吃的都捡到自己碗里,他什么都能吃,吃什么都很香。
“五万一。”
原来我们之间还有这么多故事,从天亮数到天黑,又要天亮。
我原来从那么早就已经在爱你了,现在的这个人不好,我要把那个人找回来,继续爱你。
“五万二。”
周若珩长长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珠在薄薄的皮肤下滚了两圈。
“五万两千零二十四。”
纪行舟看着那双眼睛慢慢睁开,黑色的眼仁从睫毛底下露出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他脸上。
“五万两千零二十五。”
周若珩看见了一颗毛茸茸的头,他动了动手指,勾住纪行舟。
“小舟……”
纪行舟把脑袋凑过去,落到周若珩手心,他对他从来都是在劫难逃。
“你骗人……”
周若珩没说话,只是眨着无辜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说我数到一万你就醒过来的。”
周若珩愣住,“那你数到多少了?”
“五万两千零二十五。”
“是个好数字,”周若珩笑起来,“对不起啊,我是个小懒虫,又贪睡了。”
“你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不是答应我要照顾好自己嘛。”
“雪团子?”纪行舟学着记忆里的语气,试探性叫出来。
周若珩更呆了,“你说什么?”
“我说,雪团子,小团子,小祖宗。”纪行舟如约而至兑现了一个浅笑,“我以前是这样叫你的。”
“我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