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冲出去打人,他甚至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动的手。
只是根据大家的反应,推测出他应该是做错了事,还刺激到周若珩,他做错了。
他总是这样,将一切都搞砸。
直到梅姨来敲门,他才意犹未尽地放掉冷水,满缸的水只洗干净了两只手。
纪行舟最后还是洗的冷水澡,连续洗了三遍,确保不会让周若珩闻到不舒服。
等他回到一楼周若珩的房间,其他人都退出去了,钱景刚下夜班,见周若珩情况稳定,去了隔壁睡觉。
周朗华站在门外,朝他招了招手。
“小珩刚才说,让你帮他数心跳,还记得吗?”
纪行舟反应了很久才点头。
“他现在情况好些了,你想去吗?”
周朗华心知他就算把自己熬死,日夜不歇地守着,他儿子也不会高兴。
有些事已经无法挽回了,所以他选择尽量去弥补,他这个失职的父亲在想办法哄儿子高兴。
纪行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不敢点头,也不想摇头。
“你好好的,别让他再犯病了,行吗?”
纪行舟好不容易挺直的腰背又弯了,周朗华叹着气将纪行舟送到周若珩床边。
纪行舟不敢坐到干净的床上,蜷坐在地上,轻轻将周若珩的手握紧掌心。
左手扎了两针没找到血管,又换到另一边,结果两只手都青了。
再这样下去,就只能扎脑门了。
留置针也并不适合周若珩,他皮肤敏感,用到质量稍差点的面巾纸都会红痒,埋进去的针头就更是了。
纪行诺把纪薄言塞进车里的时候,他还在哼哼唧唧地骂,含含糊糊的,像一只被捏住嗓子老鸭子。
纪行诺坐在后位,闭着眼靠得稳稳当当,先绕路将纪夫人送回家,又派了五六个人看守,将家里的通讯设备一律断掉。
纪夫人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哭。
她知道纪行诺要做什么,也拦不住。
事了,出门,上车,对司机道:“去医院。”
纪薄言流了满车的血,终于被送进急救室,她站在走廊里,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南华的行政总监:“纪总突发恶疾,需要静养,公司的所有文件即刻起送到我办公室。”
第二个打给她的丈夫,南华如今的副总陆迟慕:“把桌上的离婚协议和股权转让协议签了,我只给你二十四小时,如果不想让你那些破事登上头版头条。”
第三个是个陌生号码:“可以动手了。”
电话打完纪薄言的脸也被简单缝合好了,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纪行诺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看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偏过头对身后的医生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医生从善如流,“纪总日夜操劳,晨起跌倒,现在静养,不得探视。”
医院早被纪行诺换成自己人,她将纪薄言送到病房就离开了。
司机还候在外面,一路长途开去了南华总部,五年前南华匆匆从兰市撤出,改去了临市发展,就连总部也挪了位置。
凌晨两点的南华,只有二十七楼的灯还亮着。那是纪薄言的办公室,她坐在他的椅子上,打开了他的电脑。
纪行诺试了三次密码,才成功开机,密码是纪家老爷子死的那天。
纪行诺眼皮狂跳两下,一声冷笑,果然,这比什么简单直白的证据都更真实,有说服力。
一路黑进南华内部系统,目的明确地找到南华的境外转账记录。经过三个中间平台,最后进了一家国外福利院的户头。
纪薄言名下一家公司,连续三年向那家福利院支付“咨询费”,每个月二十万。备注栏里写着“项目启动咨询”。
再点进去,福利院的法人已经死了三年,却迟迟没有新人接手,但福利院还在一直对外开放。
连续三年,三十六笔转账,七百二十万,每一笔费用的备注都一样。
她把页面最小化,切到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一份名单,是纪薄言的笔迹,密密麻麻两页纸,列着名字、日期、送进去的理由。
往下翻,她看见一个名字。陆林,是陆迟慕的儿子,送进去的理由是“不服管教”,日期是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那年陆迟慕确实有阵子很安静,替纪薄言做了不少事。
再往下,另一个名字。南华上一任副总的儿子,她见过那孩子,十六岁,瘦瘦小小的,戴一副黑框眼镜,送进去的理由写着“打骂父母”。
再往下,又一个,财务总监的外甥,二十一岁,理由写着“顶撞长辈”。
每一行都是一个家庭。
她翻到第二页,看见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在纪薄言的系统里,画圈的意思是不在了。
她查了那个孩子的档案,十七岁,送进去三个月就死了,死因写的是“突发疾病”。
纪行诺果断将那张图下载发送到手机里。
原来纪薄言送进去的不单是纪行舟,还有数不尽的与他命运类似的小孩,但也略有不同。
其他孩子是在总部,相当于少管所,行动相对自由,类似于质子,是纪薄言用来要挟牵制其叔伯父母的手段。
纪行舟去的是分部,现在已经被查封。他接受的是最“权威”的治疗,是纪薄言特别关照过的。
文件夹里还存着一些视频,画面都很模糊,角度也不是很好。
第一个视频里画面很暗,房间没有窗户,小到只能容下两个人并立而站,角落里缩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团深色的影子在发抖。
下一个视频的画面稍微亮些,还是那个房间。床上躺着一个人,不断有人进来,那个人越缩越往后,最后划破自己的手腕,镜头拉近,满目鲜红。
纪行诺认出那是纪行舟的手腕,他手臂内侧有一颗小痣,暗红色的,生气的时候尤其明显。
纪行诺冷笑一声,按道理讲,这些东西根本不应该存在,但纪薄言谁也信不过。
他只信自己,所以留着这些,是在防备将来的某一天被亲手养大的狼崽反扑。
这样他就永远不会被人揭发。
他手下的人不会,因为他们孩子的命在他手上。福利机构的人更不会,没有人敢跟他对着干。
纪行诺偏要做这第一人,她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
她关掉视频,将整个文件夹拖进U盘。
进度条走得很慢,但,总会走到尽头。
关机之前纪行诺最后看了一眼桌面。纪薄言的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背景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纪薄言坐在中间,左边是纪夫人,右边是纪行诺和纪行舟。纪行舟站在最边上,没有笑,眼睛看着镜头外面。
纪行诺站在旁边,手搭着他肩膀。
那年纪行舟十五岁,纪行诺二十三岁,刚结婚。
纪行诺长舒一口气,走到窗边。
二十七楼的窗户能看到半个城市。那份名单上的名字,那些被送进去的孩子,有些她认识,有些只是听说过。
她拎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椅子,那是纪薄言穷极一生苦心孤诣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签过多少东西,打过多少电话,做过多少决定。
现在她坐过了,其实也就那样。
坐在那个位置上,掌握着太多人的命运乃至生死,怎么能留给纪薄言这样的人。
下楼的时候天快亮了,大厅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保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假模假式喊了声陆夫人。
她什么也没说,但是很快,她的名字前面不需要任何前缀。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后飞。
纪行诺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那道光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透出来,橘红色的,把对面的写字楼照得发亮。
她深吸一口气,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华大厦。
二十七楼的灯灭了。
“去周家。”
车开出去之后,纪行诺联系医院,“让他一直睡,不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