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珩感觉自己像躺在一条平缓的河底,水流从身上淌过去,带着一点凉意,就这样飘飘荡荡,顺流而下。
没有知觉,也没有目的地。
有人在说话,声音被两种不同介质撕扯得变了调,隔着水,听不真切。
他想回应,可嘴一张开,就有水灌进来,于是他飘得更快了。
路上没受什么阻碍,连礁石都没有,不像他的人生。
算了。
周若珩不再挣扎,他很累了。
咕咚咕咚——
周若珩沉得更深,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次睁眼,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站在一片空旷的空地,没有树,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
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分不清边界。
远处有一个人,离得很远,坐在一把竹椅子上,悠哉悠哉地。
椅子很旧,竹篾断了几根,翘着毛边。那个人手里抓着把大蒲扇,像在荡秋千,手旁的桌子上放着收音机。
周若珩迈开步子往前走,脚下的地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走了很久,那个人却始终离他很长一段距离。
“奶奶。”
他的声音没有回响,像被看不见的海绵块吸走了。
藤椅吱呀一声,对面的人转过来带着笑意,与他记忆中那个凶巴巴的老太太一样。
只是脸上的皱纹淡了,头发变黑了,眼里的笑更深了。
“小珩。”
周若珩想走过去,但被驻在原地。他低头看,脚下被一把摸不到底的白雾笼罩。
“你就站在那,让我好好看看。”
周若珩就不动了,乖乖站在原地。
“瘦了,”她皱起眉头,“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身上也没有肉,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你是来接我的吗?”
听到这,对面的人忽然不看他了,低头在自己的口袋里上下翻。
翻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玻璃罐子。罐盖拧得紧紧的,包装很精致。
秋梨膏。
梨是院子里种的,冰糖是赶集的时候买的,熬上一整天,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梨香。
熬好了装进玻璃罐子,用红绳系好,等着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带走。
最后一年没来得及等他回来,奶奶先走了。
“今年秋天记得来取,”奶奶把罐子举起来,对着那片白茫茫的光看,“你一到换季就爱咳嗽,要多喝水。”
她把罐子收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鼓起来,又瘪下去,把爱藏在了更深的地方。
“奶奶。”周若珩又问了一遍,“我很累了,你把我接走好不好。”
奶奶手伸到一半又不敢落在他身上,“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周若珩摇头,他不想走了,他走不动了,“你不是一个人了,还有人在等你回去。”
“我想你了,”周若珩又往前走了一步,白雾更深了,几乎要将他吞噬,“你怎么都不回来看我。”
“傻孩子,你哪能受得住啊。”
她不停地往后退,将周若珩推得更远些。
“回去吧,你要好好的。”
“奶奶——”
白茫茫的光逐渐变暗,从边缘开始收拢。
雾里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他被推到半空,耳边再次传来嘈杂的声音。
那叫声从白色光幕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哥!哥你听见了吗?”
钱景兢兢业业把人从生死一线拉回来,周既宇蹲在地上,在不影响钱景的位置一遍一遍喊。
周朗华站在床尾,单手叉腰。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周若珩,或者说他从来不了解自己儿子。
林熙甚至关越都围在床边,只有纪行舟被排除在外。
他只能透过人影晃动时透出来的缝隙,偷窥到周若珩的脸。
周既宇不理他,因为心里在埋怨。只是碍着周若珩,他不能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周朗华也是一样,他心里清楚纪行舟也是受害者,也会反复提醒自己不该迁怒。
可没有人会在面对这样的事之后依然不计前嫌,不怪罪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他们认识周若珩比认识纪行舟更早。
这是两个家庭的事,本就应该各自偏袒自己孩子,从前周朗华缺席,让人看轻了周若珩。
现在他补上了,可纪家却没有。
两个孩子之所以这么难,是因为他们从决定在一起那天起,就是一个人对一个家庭。
这是不对等的,是失衡的。
在家人心里,对纪行舟的定义永远都是“周若珩喜欢的人”,因为这个前缀,一碗水永远不可能端平。
周朗华在纪薄言被抓进车里之前揪着他的脖颈下了最后通牒:“若我儿子有什么事,我要你整个纪家偿命。”
“你最好祈祷他平安,否则我不介意鱼死网破,你不是在意你的名声吗?我一定会把你拉进深渊,让你受万人唾骂。”
纪薄言想还嘴已经说不清楚话,最后一路嘶吼着被纪行诺关进车里,扬长而去。
关越和林熙也是一样,虽然大家都是一起的同学,但他们是周若珩找来的人。林熙更是庄周的秘书长,无论情理如何,他都是要以周若珩的利益为根本利益。
蹉跎半生,到头来纪行舟竟是孤身一人。
周若珩深谙此理,所以他不敢死。
他大概是这世上对纪行舟最好的人。
“小舟啊,”最后是梅姨过来,将纪行舟带走,“我给你放好了洗澡水,你先去洗一洗。”
梅姨收拾完院子里的血渍,看见纪行舟还站在门口往里探头,也是不忍心。
纪行舟脑子里反反复复念着周既宇说的话,动也不动。
他撑不住了——
他撑不住了,那该怎么办。
要以死谢罪,给他偿命吗?
“你这样,血腥气太重,他闻见了会更难受,你也不想的对不对?”
纪行舟迅速被说动,跟着梅姨上楼。心绞痛又开始了,从周若珩被抬进屋就开始蠢蠢欲动。
梅姨提前放好了水,门关了一半,候在外面。
周若珩之前交代过,他要是不清醒的时候绝对不能放纪行舟一个人单独待着。
纪行舟站在浴缸前,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胸闷,气促,黑蒙山呼海啸地朝他袭来。
很奇怪,他明明总在逃避,可每当熟悉的绞痛出现,他却忽然安静下来。
一声不吭地受着,他甚至会仔细感受每一次疼痛带来的神经反应与条件反射。
水面在晃,晃得越来越剧烈,一团暗色的影子在极速旋转,然后骤然收紧,纪行舟像是被人掐住咽喉。
他把手放进水里,水立刻被染红,血渍打着旋,高速旋转,在欢呼在摇摆,在嘲讽,像是在说:你洗不干净了。
他按了很多很多洗手液,拼了命地搓,用刷子刷,用指甲扣,但是没有用,都没有用,他洗不掉那些干涸结成血块的痕迹。
搓到最后水都冷掉了,他还是能看到暗红色的结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