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个周末,可梦在省城参加一个金融沙龙。是老K办的,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来的都是圈里人。可梦本来不想去——她不喜欢应酬,但老K亲自打电话来说“夜莺,你最近风头太盛,该出来露露面,不然别人以为你见不得光”。她想了想,答应了。
沙龙在周六下午,可梦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她到的时候,会所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端着香槟杯聊天。老K看到她,招手让她过去,给她介绍了几个新朋友——一个家族办公室的负责人,一个私募基金经理,还有一个是某上市公司的董秘。可梦一一握手,交换名片,说一些场面话,不冷场也不热络。
聊了半个多小时,她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经过走廊的时候,听到两个女人在角落聊天,声音不大,但可梦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你看到新闻了吗?詹杨跟孙家的大小姐一起吃饭,在东京,被拍到了。”
“哪个孙家?”
“就是那个孙氏集团的孙嘉怡,孙家的独生女,身家也好几百亿呢。两家要是联姻,那可真是强强联合。”
可梦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拿出手机。打开新闻客户端,热搜上果然挂着一条——“詹杨与孙氏集团千金孙嘉怡东京共进晚餐,疑似恋情曝光”。配图是几张偷拍照,詹杨穿着深灰色西装,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发,五官精致,穿着一条红裙,正笑着跟他说什么。詹杨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角度看起来像是他在认真听她说话。
可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装进口袋,洗了手,补了口红,走出洗手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步伐不快不慢,回到沙龙现场,继续跟人聊天。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孙氏集团。她知道这家公司。做地产的,规模比詹氏集团小一些,但在华南地区很有影响力。孙嘉怡是孙氏集团创始人孙国强的独生女,今年大概二十八九岁,哈佛毕业,现在在家族企业里担任副总裁。媒体喜欢称她为“名媛”,但可梦知道,她不只是名媛——她手里有真金白银,有资源,有人脉。如果詹氏集团和孙氏集团联姻,那将是几百亿资产的合并,对整个华南商界的格局都会产生影响。
但可梦不在乎格局。她在乎的是——詹杨为什么要跟她吃饭?而且是在东京,在那么远的地方,偷偷地被拍,然后“恰好”上了热搜。
她想,也许真的是巧合。也许詹杨去东京谈生意,孙嘉怡也在,两个人碰上了,吃了顿饭。但她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尤其是在詹杨身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包括和孙嘉怡吃饭。
沙龙结束后,可梦坐车回家。她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脑子里反复播放那几张偷拍照。孙嘉怡的笑、詹杨的侧脸、红裙和灰西装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和谐——像一对真正的恋人。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像她此刻的心跳。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可梦走进卧室,关上门,打开手机。那条热搜还在,阅读量已经过了两亿,评论区的画风从“男才女貌”到“豪门联姻”到“詹杨终于要定下来了”。她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一条评论说“听说詹杨之前追过一个小学老师,现在看还是门当户对更重要”。她没有点开那条评论的回复,因为她不想知道别人怎么议论她。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的消息:“可梦,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
“你没事吧?”
“没事。”
林薇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担心:“可梦,你别硬撑。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
可梦打字:“我真的没事。他有他的自由,我跟他又没确定关系。”
林薇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你骗得了我,骗不了你自己。”
可梦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蜿蜒到墙角。她盯着它,忽然觉得它不像一道裂纹了,像一道伤疤。一道她以为已经愈合了、但被人轻轻一碰就会流血的伤疤。
她以为她不会在乎。她以为她跟詹杨之间是“观察期”,她还没有答应他什么,他有权利跟任何女人吃饭。但当她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的胃像被人打了一拳,酸水往上涌。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愤怒——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丑陋的、像醋一样酸涩的愤怒。
她在吃醋。这是她第一次为一个男人吃醋。跟张灿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吃过醋,因为张灿从来不会让她觉得有危机感——他的世界里只有工作和游戏,没有别的女人。但詹杨不一样,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她看不到边界。而孙嘉怡,就站在那个边界的另一端,笑着,举着酒杯,穿着红裙,像一个随时可以跨过来的对手。
可梦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她没有看行情,没有看财报,打开的是一个她从来没有用过的功能——孙氏集团的工商信息查询。她输入“孙氏集团”,跳出来几十页资料。她一行一行地看,像在阅读一份战报。
孙氏集团,主营房地产开发,兼营酒店和商业地产。总资产约四百亿,负债率约百分之六十,近年业绩平稳增长。孙嘉怡持有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是第二大股东。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她父亲孙国强,但孙国强年事已高,公司实际上由孙嘉怡在打理。
可梦重点看了孙氏集团的财务状况。负债率不算高,但短期债务占比较大,近两年有几笔信托贷款即将到期。现金流不算宽裕,如果融资环境收紧,可能会面临一定的流动性压力。她又看了孙氏集团的股价走势——近一年横盘震荡,成交量萎靡,没有明显的方向。
可梦靠在椅背里,盯着屏幕。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慢慢成形——一个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她要狙击孙氏集团的股票。不是做空,是实打实地用资金砸盘,让孙氏集团的股价在短期内大幅下跌,让孙嘉怡不得不把精力从詹杨身上移到公司上。
可梦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因为一个男人跟别的女人吃了顿饭,就要去攻击那个女人的家族企业?这是言情小说里的恶毒女配才会做的事。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从来不是。但她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下了第一行交易指令。
可梦停下来,深呼吸了三次。她对自己说:陈可梦,你冷静一点。你这是在犯傻。你没有任何理由攻击孙氏集团。你跟孙嘉怡没有仇,甚至不认识她。你只是吃醋,吃醋不能成为你动用几十亿资金的理由。
她把手从键盘上拿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张照片还在她的脑子里——红裙,灰西装,暖黄色的灯光,孙嘉怡的笑。她睁开眼睛,走回书桌前,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打开交易软件,调出孙氏集团的盘面。周五收盘价12.60港元,成交量不大。她计算了一下,如果要在明天开盘后把股价砸到12港元以下,需要大约两亿的资金。两亿,她能动用。不是从团队的资金里调,是她个人的钱——她的账户里目前有四百多万,加上最近从华微电子上获利了结的部分,凑一凑,勉强够。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你在干什么?”她对自己说。
没有回答。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
但最终,她把手从键盘上移开了。
她没有挂单。不是因为她做不到,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应该。
可梦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对自己说:“陈可梦,你不是那种人。”
但她也没有把那些模拟单删掉。她只是把它们保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名写着“孙氏集团”。然后关了电脑,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冷水浇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盯着屏幕太久。
“陈可梦,”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清醒一点。”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她已经在失控的边缘了。不是因为詹杨和孙嘉怡吃饭,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比他以为的要在乎得多。多到她愿意用两亿去砸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的股票。多到她开始害怕自己。
周日,可梦没有出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了一整天的财报。不是华微电子,不是詹氏集团,是孙氏集团的。她把孙氏集团近三年的财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所有的风险点都标了出来。高负债、低增长、短期债务集中、大股东质押率高——每一个都是潜在的引爆点。
她不是在找理由攻击孙氏集团。她是在确认——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需要攻击孙氏集团,她能不能赢。答案是能。孙氏集团的财报里有太多的漏洞,只要稍微用力一推,股价就会崩塌。而孙嘉怡,那个穿着红裙在东京笑着的女人,就会从云端跌到地上。
可梦把那些风险点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存在那个叫“孙氏集团”的文件夹里。然后她关了电脑,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水渍。她看着那摊水渍,想到了詹杨。他在东京,在某个酒店的房间里,也许在看报告,也许在开会,也许在跟孙嘉怡发消息。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是詹杨发来的消息:“陈老师,明天远远的辅导,我送他来。”
可梦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好。”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你在东京?”
发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想确认,也许是想看他怎么说。
詹杨回复:“嗯。谈一个项目。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去。”
可梦盯着那行字。“谈一个项目。”他没有提孙嘉怡,没有提那张照片,没有提热搜。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她说“明天送远远来”。她不知道这是心虚,还是他觉得不需要解释。
她打了几个字:“谈项目需要去东京?”
发出去之后她后悔了。这句话太酸了,酸到她都不认识自己。
詹杨的回复很快:“陈老师,你是在吃醋吗?”
可梦看着那行字,脸颊发烫。她不想承认,但她也不想撒谎。她打了几个字:“你觉得呢?”
詹杨发来一段语音。可梦犹豫了一下,点开。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但又忍不住笑的气息:“陈老师,我跟孙嘉怡吃饭,是因为她有意向投资詹氏集团的艺术品基金。孙氏集团最近在转型,想从地产往文化产业拓展。她找我是谈生意,不是约会。至于那些照片,是有人故意拍的。至于是谁拍的,你猜。”
可梦听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猜到了——刘鼎。或者塞里斯资本。他们想制造詹杨和孙嘉怡的绯闻,引发市场猜测,影响詹氏集团的股价。但她关心的不是这个。她关心的是,詹杨跟她解释了。他不需要解释,但他解释了。因为他知道她会看到那条新闻,知道她会难受,知道她会吃醋。所以他解释,像一个做了错事的男朋友,小心翼翼地跟女朋友解释“我跟她真的只是朋友”。
可梦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不用跟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