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可梦站在讲台上,讲的是分数的加减法。分母不同的时候要先通分,她举了一个例子: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等于六分之五。孩子们在底下埋头计算,有人写出了正确的通分步骤,有人直接把分子分母加在了一起,得到了一个荒诞的五分之二。
她走下讲台,在过道里巡视,低头看孩子们的作业本。走到第三排,一个小女孩举手:“陈老师,我妈妈说她小时候学的分数加法不是这样的,她说直接把上面的数字加起来就行。”
可梦蹲下来,耐心地解释:“你妈妈可能记错了,或者她学的是另一种方法。但我们学的是正确的通分法,你按照老师教的方法做,考试不会错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重新计算。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孩子们的脸上,他们的睫毛在光里闪动。可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教室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詹杨站在后门,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白色的T恤,深灰色的休闲裤,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他像一个来接孩子下课的家长,站在门口等着,不急不躁,耐心得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可梦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讲课。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声音没有变,板书没有歪,粉笔灰还是簌簌地落在她的袖口上。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那里。在她最日常的、最朴素的空间里,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闯入者。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叽叽喳喳的,书包拍在后背上啪啪响。可梦站在讲台上,一个一个地跟他们说“作业记得写”“路上小心”。最后一个孩子走了,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她和站在后门的詹杨。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接远远。”詹杨走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讲台上,“他说今天想来看你。”
“远远呢?”
“在车上写作业。他说写完再上来。”詹杨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松弛得像坐在自家的书房里,“陈老师,你刚才讲的那道题,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如果是我,我也会做错。”
可梦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苦得刚好。她知道这是他特意买给她的——不是因为她爱喝美式,是因为他记得她上次在咖啡馆点的就是美式。
“你不是数学爱好者吗?”她挑了挑眉。
“爱好者和会做题是两回事。”詹杨说,“就像我是一个投资者,但我不会自己做账。”
可梦忍不住笑了。她靠在讲台边,端着咖啡,看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映得像一幅画。他坐在那张小小的椅子上,长腿伸不直,膝盖几乎顶到了讲台。一个习惯了坐会议桌主位的人,此刻坐在小学生的椅子上,认真地喝着一杯外卖咖啡。
“远远还有多久写完?”她问。
“不知道。看他心情。”詹杨放下咖啡,“陈老师,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帮你擦黑板。”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板擦。
可梦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已经开始擦了。他擦黑板的动作很慢,不像平时擦得那样快、那样用力。他的手臂从左到右,缓慢地移动,板擦在墨绿色的黑板上留下一道道干净的痕迹。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可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夕阳照在他的白色T恤上,能看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她的心跳又快了。
“詹先生,你不是来接远远的吗?”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他没有回头,继续擦。
“那你擦黑板干什么?”
“帮你。”
“我不需要帮忙。”
“我知道。”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板擦还握在手里,粉笔灰落在他的手指间,“但我想帮。”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可梦站在讲台边,他站在黑板前,中间隔着那些还没擦干净的粉笔字。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和咖啡的苦香。
可梦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说不需要帮忙,他说他知道但想帮。她没有办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詹杨转过身,继续擦黑板。这一次,他的手移动得更慢,像是在故意放慢节奏。他擦到右下角的时候,可梦看到了——那里有一行她今天写的板书,字迹工整,粉笔灰还没落尽。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读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心跳彻底失控的事。
他把板擦放在黑板槽里,伸出手指,沿着那行字,一笔一划地描。不是擦,是描。他的指尖从笔画上滑过,粉笔灰沾在他的指纹上,像雪落在树枝上。
“陈老师,你的字写得很好。”他说,声音很低。
可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指在粉笔字上游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他描的不是字,是她。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手心开始出汗。她的风控系统在脑子里拉响了警报——距离太近,心跳太快,肾上腺素超标,即将失控。但她的身体没有动。
她应该后退。她应该走到教室的另一头,拿起包,说“远远该写完了吧,我去看看”。她应该做一切让她能够重新掌控局面的事情。
但她没有。
因为她不想。
詹杨转过身。他的手垂下来,粉笔灰从指间飘落。他看着可梦,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那个过程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可梦捕捉到了。
“陈老师,你在紧张。”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没有。”她说,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詹杨笑了,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是那种“你骗不了我”的笑。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的手背上。
只是指尖。一毫米都不到。但可梦觉得那一点接触像一颗火星,落在干枯的草原上。她的手背在发烫,那种热度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心脏。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可梦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她想退,是因为她必须退。如果不退,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也许会握住他的手,也许会更靠近他,也许会做一切她理智告诉自己不能做的事。
詹杨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陈老师,你的风控系统很灵敏。”他说,“但你知道风控系统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什么?”
“它只能控制行为,控制不了心。”
可梦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她的行为在后退,但她的心没有。她的心还站在原地,甚至朝他靠近了一步。她的风控系统控制住了她的身体,没有控制住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手心那层薄薄的汗。
“詹先生,你应该去看看远远写完作业没有。”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詹杨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咖啡,走出了教室。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陈老师,你今天的课讲得很好。尤其是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那一段。”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可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粉笔灰沾满的门框。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那种热度像一枚烙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他的痕迹留在她的皮肤里,留在她的血管里。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板擦,把剩下的粉笔字擦掉。板擦在她的手里,动作很快,不像他那样慢。她不想慢下来,因为慢下来就会想起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游走的画面。黑板擦干净了,墨绿色的板面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空白的画布。
她放下板擦,拿起自己的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她的手心还是湿的。她的风控系统告诉她——你已经失控了。
她不想承认,但她骗不了自己。
可梦走到校门口,远远正站在那辆黑色迈巴赫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看到可梦出来,他跑过来,仰着头看她:“陈老师!我写完作业了!你帮我检查一下!”
可梦蹲下来,拿过他的练习册,一页一页地翻。字写得很工整,计算全对,应用题也做对了。她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