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自己是来救你的。结果是你救了我。”
可梦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得意,是一种“你知道就好”的默契。
“詹先生,你不用觉得没面子。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说,“值钱的是命。你的公司,你的员工,你的家人,远——这些人,都在你的船上。船不沉,面子要不要无所谓。”
他沉默了很久。茶几上的苹果块彻底氧化了,变成了褐色,像一朵朵枯萎的花。电视里开始播深夜新闻,主持人面无表情地念着稿子,声音像机器人的。
“几点了?”可梦问。
詹杨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二十。”
“你该回去了。”
“我不想走。”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有打算说这句话,但嘴巴比脑子快。可梦也愣了一下,但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平静。
“那你睡沙发。”她说,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放在沙发上,“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开了,洗漱用品在镜柜里。牙刷有新的,在抽屉里。”
她说了好多话,像一个在交代客人注意事项的女主人。语气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詹杨看着她走回卧室的背影,奶白色的家居服,披散的长发,粉红色的拖鞋,像一个普通的、温柔的、会照顾人的女人。但她不是。她是W。她刚刚在半小时内,用三百亿拯救了他的公司,然后若无其事地给他铺好了沙发。
卧室的门关上了。
詹杨躺在沙发上,盖着那条毯子。毯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身上的一样。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蜿蜒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这间房子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普通人住的地方,不是W该待的地方。但W就住在这里,睡在那间卧室里,明天早上会起来刷牙洗脸,去对面的小学教一年级的小朋友加法。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的脸。不是戴面具的那张,是刚才坐在沙发上,说“我不想看到远远的叔叔变成一个更孤单的人”时的那张。那张脸没有戴面具,因为说到“远远”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那种柔软,他在别人脸上从未见过。他知道,那是真的。
凌晨一点,他听到卧室的门轻轻开了。他睁开眼,看到她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光着腿,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轮廓描得像一幅画。
“睡不着?”她问。
“嗯。”
“认床?”
“不是。在想事情。”他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
可梦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月光下,她的脸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很多,没有那种“我看透你了”的锐利,只是一个失眠的、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
“詹杨。”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詹先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帮你,你也能撑过去?”
“想过。”他说,“但需要时间,代价也更大。员工会失业,供应商会拿不到钱,银行会抽贷。那些在詹氏集团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员工,可能一夜之间就没了着落。我能撑过去,他们撑不过去。”
可梦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一些。不是欣赏,是一种共鸣。
“所以你不是怕自己输,是怕连累别人。”
“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祖父教你的,不只是金融吧?”
“他教我,钱是工具,不是目的。公司的目的不是赚钱,是让跟着你吃饭的人有饭吃。”
“那你做到了。”
“还没有。”他说,“但我会做到。”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是两杯水——一杯是他的,一杯是她的。杯子是超市里最常见的玻璃杯,十块钱一打的那种。水是普通的自来水,烧开晾凉的。但在这间普通的、旧旧的、充满洗衣液味道的小客厅里,这两个杯子里的水,比任何名庄的红酒都好喝。
“睡吧。”可梦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水杯,“明天你还要开车回去。”
“陈老师。”他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你。”
可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他能看到她的酒窝。
“不客气。晚安。”
她走进卧室,门关上了。詹杨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毯子很软,枕头的高度刚好,客厅里的温度不冷不热。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城市过夜,第一次睡在别人的沙发上,第一次觉得一张旧沙发比五星级酒店的床更舒服。
因为这里有她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詹杨醒来的时候,可梦已经在厨房了。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家居服,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在煎鸡蛋。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鸡蛋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她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刷牙洗脸,水烧好了。牙刷在镜柜里,蓝色的是你的。”
他走进洗手间,镜柜里果然放着一支还没拆封的牙刷,蓝色,细毛。她连这个都准备了。他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长出来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不是詹氏集团的董事长,不是几百亿资产的掌舵人,只是一个在女人家过了一夜、胡子拉碴的男人。
他洗了脸,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拢,走出洗手间。可梦已经把早餐端上桌了——煎蛋、小米粥、咸菜、馒头。简单得像所有中国家庭的早餐。
“吃吧。吃完早点走,路上别超速。”她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语气像在交代一个要出远门的弟弟。
詹杨坐下来,夹了一块咸菜,放进粥里,喝了一口。粥不稠不稀,温度刚好,咸菜是自己腌的,脆脆的,微微辣。
“你做的?”他问。
“粥是早上煮的。咸菜是我妈腌的。”
“你妈知道我在吗?”
“不知道。”可梦说,“她跟我爸周末去老家了,周一才回来。”
詹杨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低头喝粥,她低头吃馒头,两个人像一对生活了很久的夫妻,安静地、默契地吃完了一顿早餐。
吃完后,他帮她收拾了碗筷。她洗碗,他用抹布擦桌子。阳光照在擦干净的茶几上,反着光。
“我走了。”他站在门口,换鞋。
“嗯。”可梦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洗碗布。
他看着她,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下周远远的辅导,还是老时间?”
“老时间。”
他推开门,走出去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他走下楼梯,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一定站在门口,看着他。
因为他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她站在那里。
他们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然后詹杨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导航的目的地是深圳,六个小时的车程。这一次,他没有听导航,因为他知道路。那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来找她。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知道她是谁了。
而她还是一样。
她是那个在小学家属楼里、穿着卡通兔子拖鞋、自己煮粥腌咸菜的女人。她是W,她也是陈老师。她是那个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默默调集三百亿资金救了他的人。她也是那个在他睡着后,端着一杯水走出来,说“你不是怕自己输,是怕连累别人”的人。
詹杨把车开上高速,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刺得他眯起眼。他打开音乐,随机播放了一首歌,是一首老歌,李宗盛的《山丘》。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他跟着哼了两句,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那种——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所以他孤独了很多年。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不需要,是没遇到。没遇到那个让他觉得“这个人值得我开六个小时车”的人,没遇到那个让他愿意睡沙发、吃咸菜、喝小米粥的人。
现在他遇到了。
而那个人,正在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小学里,教孩子们一加一等于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