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梦点了点头,没有批评他,而是拿起笔,在他错得最多的一道题上画了一个圈:“你看这道题,37乘以24。你算出来的结果是648,但正确答案是888。差了两百多。你知道错在哪了吗?”
远远看了看,摇了摇头。
“进位。37乘以4等于148,你写的148是对的。但37乘以20等于740,你写的740也是对的。最后相加的时候,148加740应该是888,但你写的是648——你把148的百位数1漏掉了。”可梦的语气很温和,没有任何责备,“你不是不会做,是太着急了。你的脑子跑得比你的手快,手还没写完,脑子已经想下一题了,对不对?”
远远抬起头,看了可梦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崇拜,是一种“你懂我”的意外。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小时候也这样。”可梦笑了笑,“后来我学会了一个方法——做完一道题,用手指着每一个数字重新算一遍。手指走得慢,脑子就慢下来了。你要不要试试?”
远远点了点头,拿起橡皮把错题擦掉,重新做了一遍。这次他做得很慢,一边做一边小声念着数字。做完了之后,他自己检查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可梦:“陈老师,这次对吗?”
可梦看了看,笑了:“对。全对。”
远远的嘴角翘了起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笑起来很可爱,有两个小酒窝,和詹杨不像——詹杨笑起来是那种深沉的、藏着很多东西的笑,远远的笑是干净的、毫无防备的、像一杯没加过任何东西的白开水。可梦想,这孩子应该是詹杨姐姐或者弟弟的孩子。她对詹杨的家庭结构不太了解,但从远远对詹杨的态度来看,他们很亲近——远远会下意识地靠在詹杨胳膊上,詹杨会伸手摸摸他的头。这种肢体语言,装不出来。
辅导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可梦没有讲什么高深的数学技巧,她只是在帮远远纠正粗心的毛病,教他一些简单的检查方法。她的教学风格是温柔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远远从最初的紧张、抵触,慢慢变得放松了,开始主动提问,甚至会跟可梦开个小玩笑。
“陈老师,你比我们学校的数学老师好多了。”远远忽然说。
“为什么?”可梦问。
“因为我们老师只会说‘你怎么又做错了’,你不会说。”
可梦看了詹杨一眼。詹杨一直在旁边坐着,喝着美式,看着他们,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有趣的戏。他的目光落在可梦身上,不是那种“我在追你”的炽热,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东西——像一个人坐在河边,看着水流过,不急着过河,也不急着离开,只是看着。
可梦收回目光,对远远说:“那是因为你们的老师见过的学生太多了,她不是故意凶你,是着急。你下次做错题的时候,主动去问她,她一定会耐心教你的。”
远远点了点头,把练习册和试卷装进书包。詹杨看了看手表,快六点了。
“陈老师,一起吃个饭?”他问。
“不用了,我妈在家做好了。”可梦站起来,“远远,下周还来吗?”
远远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着詹杨。詹杨低头看他:“你想来就来。”
远远点了点头:“来。”
可梦笑了:“那下周见。回去把今天的错题重新做一遍,下周我检查。”
远远背上书包,跟着詹杨走出咖啡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朝可梦挥了挥手:“陈老师再见!”
可梦也朝他挥了挥手。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远远在车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她听清了——“叔叔,这个陈老师真好。”
詹杨说了什么,她没听见。车子发动了,缓缓驶离。可梦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消失在街角,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回到座位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口。凉了,但还是甜的。她在想一个问题:詹杨今天带远远来,真的只是为了辅导数学吗?当然是假的。但他选的方式很聪明——用一个孩子做桥梁。她可以拒绝詹杨,但她很难拒绝一个孩子。尤其是像远远这样,聪明但粗心、有潜力但不自信的孩子,正是她最擅长教的那一类。她当老师三年,最擅长的不是教优等生,是教中等生——那些有能力但缺方法、有潜力但缺信心的孩子。远远就是这样。詹杨一定提前了解过她的教学风格。他知道她擅长教什么样的学生,所以他选了远远。
这个人,做了功课。
可梦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詹杨今天带他侄子来了,让我辅导数学。”
林薇秒回:“什么?!他侄子?他哪来的侄子?”
可梦:“亲侄子吧,应该是他姐姐或者弟弟的孩子。十岁左右,很可爱。”
林薇:“所以他是真的让你辅导数学?”
可梦:“真的辅导了。两个小时,讲了几十道题。他侄子的数学确实不好,不是装的。”
林薇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我服了。他这是真的在追你,还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光明正大见你的理由?”
可梦想了想,回复:“都有。”
林薇:“那你怎么办?”
可梦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将计就计。”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回学校取包。办公室里已经没人了,日光灯关着,只有窗外的暮光照进来。可梦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抽屉,拿出那条翡翠项链的盒子。她打开盒盖,项链安静地躺着,绿光幽幽。她拿起项链,在手心里掂了掂。八十六万。詹杨的饵。但现在,她手里多了另一个东西——远远。
她不知道远远的出现是詹杨精心设计的,还是只是一个巧合。但不管是哪种,她已经接住了。因为她从远远身上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更近距离观察詹杨的机会。通过远远,她可以了解詹杨的家庭、他的过去、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的那一面。一个对侄子温柔的男人,不太可能是一个冷血的资本家。这是刻板印象,但刻板印象有时候是对的。
可梦把项链放回盒子,锁进抽屉。背上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巨人。她想,詹杨今天在咖啡馆里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看“一个有意思的女人”,是看“一个让他觉得安全的人”。他不知道她发现了他的商业版图面临的危机。他也不知道她手里有一份关于詹氏集团的风险分析报告。
他在明处,她在暗处。这是她的优势。
可梦走出校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她想,这场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不是因为她喜欢詹杨,是因为她喜欢这种势均力敌的感觉。两个人都在试探,都在观察,都在计算。没有人先亮出底牌,没有人先说我爱你。这是一场不需要分出胜负的游戏,因为只要还在玩,就是赢。
她走进暮色里,影子在她身后越拉越长,像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詹杨之间多了一座桥——远远。桥的这一头是她,桥的那一头是詹杨。而桥下的河水,正在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