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灿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反复回放江晚晴最后一句话——“你找你那个前女友去啊。”
他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说的话,想起可梦那个平静的侧脸,想起她拉黑他时那种毫无犹豫的决绝。
她还是那个可梦吗?
周末,张灿没有加班。
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开着,翻来覆去地看可梦的社交痕迹。可梦的微信他已经看不到朋友圈了,但支付宝里还有她,蚂蚁森林的能量还在收,小鸡还在喂。
他点进蚂蚁森林,看到可梦的能量球,上面显示她昨天走了八千步,收了一百多克能量。
她还活着。
过得还不错。
张灿退出来,打开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是他和可梦以前的照片。大一军训时的合影,他晒得黝黑,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大三去武汉东湖玩,她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樱花树下,风吹起她的头发。毕业时在图书馆门口拍的,她抱着一个巨大的毕业熊,他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这些照片,他一直没删。
不是舍不得,是懒得删。
但今天他看着这些照片,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打开短信,翻到上次给可梦发的那些消息。每一条都像在打自己的脸——“你性格太软”“你不适合大城市”“金融那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他说她不行。
张灿的手指悬在短信输入框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可梦,对不起。我以前发了很多伤你的信息。你过得好吗?”
发送。
没有回音。
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音。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
四月的深圳,夜晚不冷不热,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像另一个世界的城堡。他所在的这个小区,住了很多和他一样的人——从外地来的程序员、产品经理、运营,住着月租八千的小公寓,拿着看起来不错但在深圳根本不够花的工资,每天都在焦虑明天会不会被裁。
张灿喝了一口啤酒,忽然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牵可梦的手。
那是大学的一个冬夜,他送她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他鼓起勇气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送她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是一条围巾,他存了两个月的零花钱,在商场挑了很久。她收到的时候眼圈红了,说“你干嘛花这么多钱”。他说“因为值得”。
值得。
这个字,他现在想想,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了。
他在深圳的这些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同事换了四五拨,朋友越来越难约,连女朋友都变成了一个不断索取且永不知足的人。
而那个曾经让他觉得“值得”的人,已经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是他自己亲手弄丢的。
张灿又喝了一口啤酒,靠在椅背里,看着天上模糊的月亮。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
不是可梦。
是公司的群消息:“各位同事,周一早上十点,全员大会,请务必准时参加。”
张灿盯着那条消息,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又涌了上来。
周一,全员大会。
老周站在投影幕前面,PPT上赫然写着“组织架构优化与业务调整”。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那张PPT,像在看自己的判决书。
“经过公司慎重研究,决定对技术中心进行调整,部分业务线将外包。”老周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涉及调整的同事,HR会逐一沟通。请大家保持冷静,公司会按照劳动法规定给予补偿。”
张灿的手心全是汗。
他的业务线,是做某个边缘产品的后端支持。这个产品用户量不大,营收占比不到百分之三,是砍掉的首选。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工位,旁边的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灿哥,没事吧?”
“没事。”张灿说。
但他知道,有事。
下午,HR约谈。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职业装,表情职业而冷淡,像在完成一道程序:“张灿,你的岗位在这次调整范围内。公司提供两个选择:一是转岗到另一个部门,薪资不变;二是拿补偿走人。”
“转岗去哪个部门?”
“客户支持部。”
张灿愣住了。客户支持部,那是处理用户投诉的地方,和技术开发完全无关。去了那里,他的职业生涯基本就废了。
“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的,三天内给我答复。”
张灿走出HR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窗外是深圳永远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太阳。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已经被他拨打了无数次但从未接通的号码,再次按下了拨出键。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还是黑名单。
他放下手机,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不是没有朋友,是没有人能理解他现在的处境。同事们自顾不暇,江晚晴只会抱怨他不陪她,父母远在老家,打电话只会说“不行就回来考个公务员”。
而那个最理解他的人,那个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在背后默默支持他的人,那个从不抱怨他没钱没时间的人——已经被他用一句“不爱了”推开了。
张灿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想起了可梦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
她真的没有纠缠。
她走得干干净净,甚至让他觉得,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她没有爱过,是她比他勇敢。
她敢结束。
而他,连承认自己错了的勇气都没有。
同一天,一千五百公里外。
可梦正在教室里上课。
今天讲的是乘法应用题,她出了一道题:“小明有3个苹果,小红有5个苹果,他们一共有几个苹果?”
孩子们齐声回答:“8个!”
“很好。那如果小明有3个苹果,小红有5个苹果,小明给了小红2个苹果,小红现在有几个苹果?”
“7个!”
可梦笑了笑,正准备讲下一道题,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理会,继续上课。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一窝蜂地跑出教室。
可梦回到办公室,掏出手机,看到了一条短信。
号码她没有存,但那串数字她认得。张灿的。
内容是:“可梦,对不起。我以前太小看你了。你过得好吗?”
可梦看着那行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等了三天,才回复。
回复的内容只有几个字:“我很好,不劳挂念。”
然后她把这个号码也加入了黑名单。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人,一旦从你的生命里退场,就不该再有返场的机会。
更何况,她的人生舞台上,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窗外,春光正好。
可梦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