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四月。
回南天还没过去,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张灿租住的那间四十平的单身公寓,墙上开始长霉斑,黑色的斑点从踢脚线往上蔓延,像某种缓慢生长的皮肤病。
他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
项目 deadline 压下来,客户改了十七版需求,产品经理每天在群里发十几条语音,每条六十秒,全是那种“这个功能很简单,怎么还没做完”的语气。张灿的工位在科技园某栋写字楼的十四层,靠窗,能看见对面楼里同样在加班的同行。凌晨一点,两栋楼的灯光互相呼应,像一场无声的疲惫竞赛。
今天是周三。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准点下班是什么时候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江晚晴发来的消息:“今晚不来接我?我闺蜜她男朋友每天都接送,你能不能有点心?”
张灿皱了皱眉,打了两个字:“加班。”
江晚晴秒回:“加班加班,你除了加班还会什么?我当初怎么就看上你了。”
张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二十六岁那年,他从武汉一所普通一本毕业,进了这家大厂做后端开发。起薪一万八,在同届同学里算不错的。五年过去,工资涨到了三万五,但房租从两千涨到了八千,物价也翻了一倍。算下来,购买力没怎么变。
压力却大了十倍。
以前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多了江晚晴,一个觉得“男人就应该养女人”的女人。
张灿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留在武汉,或者去了可梦所在的那个三线城市,找一个普通的工作,和可梦结婚,生个孩子,周末去父母家吃饭——那样的生活,是不是会更轻松一些?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
因为他会告诉自己:那不是他想要的。他张灿,是要出人头地的。
可什么叫做“出人头地”?
他也不知道。
只知道现在的生活,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张灿刚到工位,部门总监老周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老周今年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永远是那种“我很忙,你最好没事不要找我”的冷淡。
“张灿,坐。”老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凝重的客气。
张灿坐下来,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最近部门在做优化,你应该听说了。”老周开门见山,“公司整体业绩不太好,集团要求每个部门精简百分之十五的人力。我这边有三个指标。”
张灿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是说你要走。”老周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但你的绩效,上季度是C。连续两个季度C的话,按照公司规定,就要进入改进计划了。”
改进计划。业内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给一个缓冲期,让你自己走。
“老周,我……”张灿想解释,但老周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很拼,也知道你能力不差。但是张灿,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不进则退。你看看你们组的王磊,去年才来的,现在已经是骨干了。你呢?五年了,还在写业务代码,架构上没有突破,技术上也没有沉淀。你觉得,你比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优势在哪里?”
张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老周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学习新技术了。每天被需求文档和 bug 追着跑,回到家只想躺着刷短视频。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技术文章,现在看到标题就觉得累。
“我不是要打击你。”老周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做出点成绩来。公司不会亏待努力的人。但如果还是这样,我也帮不了你。”
张灿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他回到工位,坐在那里,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
陈可梦。
他点进去,看到的是那个熟悉的头像——一片蓝色的海。
他试着发了一条消息:“可梦,在吗?”
发送失败。对方不是你的好友。
他又打开短信,翻到上次发的那些长篇大论,最后一条停留在“保重”。他试着又发了一条:“可梦,最近还好吗?我想找你聊聊。”
发送成功。没有回音。
他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音。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
他试着打了一个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还是黑名单。
张灿把手机扔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上个星期,他妈妈打电话来说,可梦的妈妈在菜市场碰见她,聊了几句。可梦妈妈说她女儿最近在学什么金融,赚了不少钱。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可梦只是玩玩。
现在想想,可梦拉黑他、不理他、不回消息——她是不是真的变了?
他打开朋友圈,翻到可梦同事赵美琳的主页。赵美琳今天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办公室的照片,配文:“忙碌的周三,大家都在认真工作。”
照片里,可梦坐在工位上,低头在写什么。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马尾扎得很低,侧脸看起来很安静。
张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可梦瘦了。
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尖了,颧骨也高了一些。以前她脸上有点婴儿肥,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最喜欢捏她的脸。
现在那张脸上没有笑容。
张灿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不是爱。他已经确认自己不爱了。
但那是一种“曾经属于我的东西,现在彻底不属于我了”的失落。
像一件你放在角落很久不穿的衣服,你明明不会穿了,但有一天发现被别人拿走了,你还是会不舒服。
他关掉了朋友圈,打开工作界面,开始写代码。
但脑子里全是可梦的侧脸。
周五晚上,张灿又被江晚晴叫去她家吃饭。
江晚晴的父母住在福田一个还算体面的小区,三室一厅,装修是那种暴发户风格——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红木家具,每一个角落都在用力地表达“我们家有钱”。
江晚晴的父亲江国强在饭桌上喝了几杯酒,开始例行公事地盘问张灿的工作和收入。
“小张,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在裁员?”江国强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得满嘴流油,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锐利。
“是有一些优化,不过我们部门还好。”张灿说得有些心虚。
“还好?”江国强哼了一声,“我听说你们公司去年股票跌了百分之四十,今年还要继续裁。你那个岗位,能保得住吗?”
张灿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应该没问题,我在这家公司五年了,经验还是比较丰富的。”
“经验?”江国强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的白酒,“我跟你说,现在的互联网公司,最不值钱的就是经验。三十五岁就没人要了,你今年三十了吧?还有五年。”
张灿没有说话。
江晚晴在旁边拉了拉她爸的袖子:“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江国强看了女儿一眼,“晚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找对象要找有稳定工作的。银行、国企、公务员,哪个不比这种私营企业强?你非要找什么程序员,累死累活,还随时可能被裁。”
张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因为江国强说的,某种程度上确实是事实。
江晚晴的母亲在旁边打圆场:“老江,你少说两句。小张是个好孩子,对晚晴也好。男人嘛,事业总有起有伏。”
“起伏?”江国强又喝了一口酒,“就怕只有伏,没有起。”
张灿放下筷子,站起来:“叔叔阿姨,我吃好了,先回去了。明天还要加班。”
江晚晴追出来,在电梯口拉住了他:“张灿,你别生气。我爸就是那个脾气,他不是针对你。”
“他不是针对我,他是针对所有没钱的人。”张灿的语气很冷。
江晚晴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歉意变成了不高兴:“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家嫌贫爱富?张灿,我跟了你,我可从来没嫌弃过你穷。你看看你那出租屋,墙上都长霉了,我说过什么吗?”
“你没说过,但你妈说过。”张灿按了电梯按钮,“上次你妈说,让我把房子加上你的名字。我连首付都凑不齐,加什么名字?”
“那还不是因为你挣钱少?”江晚晴的声音拔高了,“张灿,你能不能别总是找借口?你那个前女友,一个月挣三千八,你都嫌她不上进。我现在督促你上进,你又不高兴?你到底想怎么样?”
电梯到了,张灿走进去,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江晚晴在外面喊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我不好,你找你那个前女友去啊!她不嫌弃你!”
电梯下行,数字从二十几层一格一格地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