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乐的嘴角动一下。他看见池珉左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淡红的印子,形状细长,是被什么压出来的痕迹。他端着碗走到井边,舀一瓢新水把碗里的旧水换掉,又走回来。
"你这水桶里的落灰。"他把碗递过来,"喝口干净的。"
池珉盯着那碗水看两秒,伸手接过来。瓷碗边缘还带着盛家乐掌心的温度,温热的,跟屋里那种灼烫完全不同。
这时候西厢的门从里面吱呀一声被推开。陆衔站在门口,深色旧长褂穿得歪歪斜斜,半边领子翻在外头。他的眼神还是那副呆滞的样子,视线缓慢地扫过院子,最后定在池珉手里那只碗上,定在递碗的那个人身上。
他赤着脚走过来,脚底踩过地砖上薄薄的露水也没反应,径直走到池珉面前,伸手把那只碗从池珉手里轻轻拿走。动作温吞迟缓,符合一个痴儿的做派,可力道精准得很。
他自己把碗里的水喝掉。一口。
院子里一阵安静。盛家乐看着这一幕,眉梢轻轻动一下。他没有去抢那碗,将空着的手收回来,袖口垂下去,面上不变。
池珉在中间站着,左边是把别人给他的水抢走喝掉的继子,右边是被抢碗却一声不吭的陌生来客。清晨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冷白的肤色衬得愈发苍白。他眼角的泪痣在晨光里颜色发浅。
怎么回事啊这人……
他扯扯嘴角,面上不动声色。"渴就说,抢什么。"他抬手把陆衔翻出来的领子给他翻回去,声音冷冷淡淡的,一副寡夫管教痴傻继子的做派。
陆衔低着头任他摆弄,那张呆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池珉的手碰到他颈侧皮肤的时候,温度烫得他缩一下。陆衔的喉结动动,视线从碗底移到池珉的脸上,那一眼停得太久,又垂下去。
盛家乐在旁边站着,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他的笑意回来一点,却落不到眼睛里。
保长和方道士已经在往院门口走。保长回头丢下一句话,"陆家的,这两日都别出村。前头路口设哨,夜里有动静就敲锣。"
三人的脚步声渐远。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蝉声不知何时起头,一声接一声地叫。池珉站在原地没动,陆衔就立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赤着的脚踩在潮湿的地砖上。盛家乐把空碗在手里转转,开口道:"柴火还借不借?"
池珉看他一眼,往灶房的方向抬抬下巴。"灶房后头码着。自己去搬。"
盛家乐笑一下,拎着碗往灶房走。经过陆衔身边的时候他的步子没变,目光平视前方,可余光里那个赤脚少年的轮廓他看得清清楚楚,身上热度蒸出来的白汽,在清晨的凉气里散成一圈薄薄的雾。
活人不会那样。盛家乐脚步未停,走进灶房。
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陆衔把那只空碗递还给池珉,碗底还留着一点水渍。池珉接过来的时候和他的手碰一下,烫得他嘶一声。
"……你还在烧。"池珉皱着眉看他,语气里的关心被冷淡的面具压得只漏出来,"要不要喝药?"
陆衔摇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池珉左手腕那块淡红的印子上,停很久。池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那块印子他也才注意到。
他把袖子往下拉拉,遮住。
陆衔依旧看着那截已经被遮住的手腕,嘴唇微微动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赤着脚走回西厢。
灶房那边传来盛家乐搬柴火的动静,木柴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池珉端着那只空碗站在院子中间,清晨的日头已经升起来,院墙上那片丝瓜叶的阴影正慢慢移过来,快要爬到他脚面上。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下面那块淡红的痕迹隐隐透着,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昨夜那只手搁在他腰上的触感还留着余温。
不是陆衔。池珉很清楚。陆衔的手搁在他腰上时,不会那么安心。
灶房门口盛家乐抱着柴火出来,臂弯里夹四五根劈好的松柴,朝池珉扬扬下巴,"我明早还来。"
池珉没应声。他看着盛家乐抱着柴火从院门走出去,步子依旧轻而稳。日光落在那道深蓝色的背影上,一寸一寸地拉长影子。
院子里的蝉叫得更响。西厢那扇门半敞着,里头暗沉沉的,看不清陆衔的身影。可池珉知道他在看着这边。
那热意又从脚底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