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长一行人的脚步声沿着土路渐渐远去。蝉鸣把院子填得满满当当，空气黏稠到快要凝固。池珉站在灶房檐下，等那些声响彻底消失之后，才把一直攥在袖子里的手松开。掌心全是汗。

他没有在灶房门口多站。锅里还有小半碗热水，他扯了块旧布垫着手把锅端起来倒进碗里，又掰开昨天剩下的半块黑面饼，大的那半搁在灶台上，小的泡进碗底。饼硬得能砸核桃，热水泡了一阵才软化成黑乎乎的糊状物。

他端着碗走出灶房。陆衔坐在院中那棵歪脖枣树下的石墩上，赤脚踩着一截暴露在阳光下的树根。池珉走过去，把那半块干饼递出去。

"吃。"

陆衔抬头望着他，嘴唇微张，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茫然。高烧在他脸上蒸出不正常的潮红，衣领歪着也不知道去整。

"再不接就扔了。"

陆衔伸出手，慢腾腾地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嚼东西的速度很慢，下颌微微起伏。池珉靠上枣树干，低头喝碗里的面糊。麦秸味寡淡，胃却贪婪地收缩了一下。他从入副本到现在没吃过一顿饱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东西。蝉叫得发疯，院墙外偶尔传来隔壁王家的鸡叫。池珉喝完面糊，用袖子蹭掉嘴角的碎屑，余光往下扫，扫过陆衔的赤脚，扫过石墩旁边的草丛，最后定在枣树根部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上。

离得近了才看得清楚。泥土松软，表层残留着零星的根须断茬，和周围干硬龟裂的地面完全两样。面积不大，两只手掌并排的宽度，正好够埋下一样东西。

池珉抬起下巴朝那块土努了努。"谁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清。

陆衔停下嘴里的咀嚼。他侧过脸来，呆滞的目光持续了很久。池珉以为他没听懂，正准备换个说法再问，陆衔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池珉整个人被扯得踉跄半步，撞向陆衔的方向。他下意识想抽手，五指的热度穿过袖口布料，灼在皮肤上。陆衔的喉咙里挤出一个被拆碎的音节。

"别。"

池珉的心跳大到自己都能听见。陆衔抬起头来正视他，呆滞的伪装在这一瞬全部碎裂，底下是滚烫的、贪婪的注视，沿着池珉的下颌往下滑，经过脖颈，在领口处停了一停。他松了手。很突兀的缩手动作，呆滞的表情重新覆盖上来。他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饼。

池珉退后两步。手腕上残留着被攥过的热度。

别挖。他说的是"别挖"。

这意味着陆望知道枣树底下埋着什么，而且在阻止他去碰。池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掀袖子，转身往灶房走。"我回屋歇会儿。"背后的视线追上来，黏在他后背上。他没回头。

灶房里灶火还在烧，锅里的水翻着泡。池珉靠着灶台边缘站定，双手撑住台面，低着头。灶火从下方照上来，在他脸上投出摇晃的暖色。

入副本这些天。通讯断过一次又恢复，副本剧情偏离得越来越远。陆望破封附身陆衔，村里的牲口被不明怪物吞食，方道士和保长各怀鬼胎。玩家盛家乐已经进场，行动范围有限，暂时还没法判断能信任到什么程度。

池珉的手指在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需要理清楚几件事：枣树下面埋着什么，陆望为什么不让他碰；东厢房的铜锁今早他路过时看见歪了，搭扣没完全扣紧，有人来过，或者根本就没锁好。这两个地方，他都得去看。白天不行，陆望一直盯着院子。

夜里。等陆望退回东厢房之后。

但陆衔昨天说过"今晚别睡东厢房"。这话搅在枣树下的泥土里，搅成一团理不清的线头。池珉抬手在水桶里捞了一把，凉水漫过手背，被陆衔碰过的那块皮肤还在发烫。

他把水甩掉，走到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陆衔还坐在枣树下，手里的饼已经吃完，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赤裸的脚趾缓缓陷进那片松软的泥土里。

池珉的目光在那双脚上停了一瞬。今早盛家乐来送柴火的时候，陆衔从井边打水回来，赤脚踩着湿泥地走了好几步，脚底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沾。赤脚走湿地不沾泥，要么脚没有真正接触地面，要么脚底的温度高到能把泥水蒸干。

池珉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他回到灶台边上，从台面底下摸出那本旧账册翻了翻。账册里记的是陆家早年的田产，字迹模糊，纸页霉烂，中间夹着一张薄纸，上面画着陆宅的院落布局。他仔细看了看东厢房的位置，在整个宅子的最东边，紧挨着后院的矮墙，墙外就是通往村后山的土坡。如果他夜里要进东厢房，从后院矮墙那边翻过去比走正院要隐蔽得多。

他把账册合上，塞回灶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