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怀民匆匆进殿,正批阅奏折的萧容执听到声响,抬起头,眉头一跳。
齐大总管,自来都喜怒不行于色,手底下的小太监都老实得很,难得见他面带惊愕。
萧容执原本心情颇好,南楚那边已经上了正轨,那边的百姓们也都逐渐融入乾元,假以时日,南楚旧臣再难掀起波澜。
萧容执道:“出什么事了?”
齐怀民咽了下口水,颤音道:“陛下,不太好了。”
他低头,余光中只看到威严日渐深重的太子殿下,持笔的手一颤。
萧容执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殿下,仪仗已经准备好了。”
“让苏琴去传信宫中的人,去传母后。”
齐怀民跟着身后,:“是,奴才已经传信,宫中戒严,不许人随意走动。”
萧容执坐上仪仗,点头,齐怀民之所以能站稳他身边的大太监之位,自然做事妥帖,他历来是放心的。
“太医可去了?”
齐怀民快步跟在仪仗旁,:“汤院正已经在了,其余太医都已到齐。”
萧容执没再说话,惠诚帝已经在床榻上缠绵三年有余,身子时好时坏,太医院想了无数法子,都没有什么效果。
所有人都做好准备,没想到惠诚帝仍是撑了这么些年。
太子仪仗很快就到了,萧容执下轿,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请安,匆忙进了内室。
汤院正正站在床榻旁,捻须叹息,回天乏术,如今已是绝脉了。
“汤院正,父皇情况如何?”
汤院正摇头,没说话,萧容执早有心理准备,但仍是一沉。
“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汤院正:“太子殿下,您看看陛下吧。”
萧容执深吸口气,挥手让众人退下了。
他在原地站了几息,才掀开帷幔,帷幔下,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萧容执唤了声“父皇”,语气沉痛使得幽深目光一动,惠诚帝艰难地抬起手,萧容执扶起他。
等惠诚帝坐稳后,“你...”,几年未曾说话的嗓子竟勉强挤出了一句,惠诚帝不顾萧容执惊愕的神色。
他抓紧萧容执的手,艰难地又吐出:“...悔。”
目光牢牢地盯着萧容执,企图从他神色中看出一丝半点儿的悔意。
萧容执沉默,这几年他午夜梦回,总能想到那晚惠诚帝高坐龙椅上,天子面色如常,眼神却幽深无比且蕴含极深的惊怒。
他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一个事实。
他父皇,是真的要杀了楚墨白。
而后每一次的梦境里,最后,都是他满手鲜血地站在倒下的惠诚帝身旁。
他曾无数次自问过自己,他会后悔吗?
惠诚帝阖上眼,泪随之滚落而下,他不愿看见萧容执脸色沉痛,但仍坚定地摇头。
他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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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不悔。
惠诚帝同他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松开萧容执的手腕,皓白的肌肤上赫然留下一个深深的烙印。
他头偏向殿门口,他的梓潼怎么还没来?
惠诚帝口角歪斜,他起初对于萧容执的坦白的确极为激恼,但这也导致他身子情况每况愈下。
他索性就强迫自己不想了,他这几年全靠太监宫女服侍,连吃什么都没有办法决定,那受制于人的阴霾,让他日日如蚂蚁嗜心,却也让他在某一刻突然理解了为何萧容执对他的怨恨这么大。
这是他的梓潼十月怀胎诞下来的,拼了命替他生的嫡子。
他理解,但不原谅。
萧容执看到他父皇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脸色红润,不似往日苍白,他明白,这是他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殿门口传来喧哗声,他扭头看向殿门口。
王皇后匆匆进来,扑到床前握住惠诚帝伸出的手,她泣不成声,:“陛下,陛下,你别走,你带臣妾一起走吧。”
许是回光返照,惠诚帝竟又艰难地对她笑了下,出声说:“你...好。”
你好好的。
王皇后听出来他想说的话了,她摇头,一国之后连件首饰都没戴,素面朝天,眼眶绯红,还哭得肿起来了。
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却让惠诚帝想起来初见她时的样子,牡丹亭外,赏花的美人比花还美。
那时他就决意要娶她,可她是王家的女子,那时他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再后来,他终于使尽手段如愿娶到了她,登基后却也忘记对她的承诺,有了妃嫔。
如今她的孩子替她报了仇,纵使不是萧容执亲手所为,可他漠视了萧景泽的异动,甚至是在背后推波助澜。
惠诚帝这些年,日日都在想这些事,他怨,他恨,他嗔怒,他不理解为何他百般期待的嫡子,怎么会成长成这个样子。
许是人死之前,总能回忆起过往,他又想起来一件事。
萧容执五岁时,小萝卜头已经有模有样地,是个他期盼已久的,完美的太子。
某天早上,太子本要来御书房来请教功课,可他迟迟未见人,他怒气冲冲到了东宫,小萝卜头正站在凉亭里看锦鲤游动。
他怒极:“太子!你成何体统!”
他大发雷霆将他训斥一番,又着重处罚了他身边之人,现在回想起来,他突然就想起来被他训斥的太子,当时脸色苍白,人都站不稳的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