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公司的重大决策,现在的陈叙显然不适合参与。于是他要了投资金额低于十亿的项目,说是想先学习学习。
他对白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显而易见的试探。
好在白荣他们很支持。
第二天一早,霖慎就把公司最近三个月、金额在一至十亿之间的全部项目文件送了过来。
厚厚一摞,在桌上码了整齐的两排。
陈叙满意的看着文件,靠进椅背里,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是公司的中标情况汇总。
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正好落在那页纸上。他眯了一下眼,没挪开。
没看多久,他的手指停在一行上。
晨星在一个叫塔拉曼卡的小国投过标——中了。但中标之后,却交了百分之十五的商业违约金。项目金额1.5亿,违约金2250万,再加三百万保证金。整整2550万,宁可亏掉这笔钱,也不愿做。
放弃理由一栏,只有五个字:政治不稳定。
陈叙皱了一下眉。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他打开光脑,查了一下这个国家的网费。
26元/GB,宽带560元每月。
年收入不到3000元。
陈叙把光脑放在桌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的光。他看了窗外一眼,随后用光脑打开了遮光帘,阳光有些刺眼。
一个月宽带,顶一个季度的收入。
这还不是个别家庭的问题——是整个国家都这样。
项目上面显示,累计净利润约8.5亿,IRR约18%,看起来很高,但在通讯行业来说,只是中上水平。
陈叙想到刚刚还看到了一个,晨星之前投资的小国——塞拉诺瓦共和国。
人口是塔拉曼卡的三倍,晨星给她做了通讯建设。
五年足足7个亿砸下去,第六年才开始赚钱。目前IRR在百分之八,勉强跑赢银行理财。设备用的是晨星最新的技术,运营时间由十年拉至二十年。
最后项目完成的时候,回报不到二十四亿。平均八千多万的利润,以前的自己眼都没眨地投了下去。
他把塞拉诺瓦的文件夹调出来——手指在光脑上划了两下,找到了。
翻了一遍附件。
没有任何商业解释。没有政治风险溢价说明,没有战略布局报告,没有竞争对手分析。
整个文件只有一页简短的批复,上面是他的签名。字迹凌厉,显然是毫不犹豫签下的。
陈叙靠进椅背里,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椅子的皮质在他后背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个项目都能过,那塔拉曼卡为什么不能?
他把塔拉曼卡的项目文件单独提出来,发给了霖慎。
手指移到发送键上,悬停了半秒。
然后按了下去。
霖慎收到文件,第一时间转给了临时委员会。
截图发出去后,他起身,走向陈叙的办公室。
门是开着的。他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在陈叙的“请进”后,他快步迈进来,一进来就劝导陈叙。
“陈总,塔拉曼卡的项目我看到了。在小国做项目,风险远超中大型国家。政局不稳定,项目就不稳定。一般来说,IRR低于25%,正规公司基本不会碰。您看的这个18%,扣掉当地政府风险、汇率波动、回款周期……真实预期可能连12%都不到。这笔生意,不划算。”
霖慎说完,小心地用余光看向陈叙,等着他回应。
陈叙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不说话。手指平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沉默了几秒后,他坐直了一点,把塞拉诺瓦的项目书从光脑上调出来,翻到关键页,然后把光脑屏幕转向霖慎。
指尖点了点屏幕。
“这个呢?”他说,“百分之八。我以前不是做下来了?我看上面没有你说的那些风险,也没有看见有人劝。”
他的声音不大,但“没有看见有人劝”这几个字,咬得明显比别的字重。
霖慎看着桌上的光脑,没接话。
这时门再次被敲响了,陈叙了然,这是临时委员会的人。
果然,白荣步伐比平时快的多的走进来。陈叙后来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是“收到消息赶来的速度”。
她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对面,一只手撑着桌沿。
“陈总,”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有没有可能——就是做了塞拉诺瓦的项目,我们才知道那些星际边缘的小国有多难做?上次设备要上路了,才发现塞拉诺瓦连万吨级的星舰港口都没有。我们和他们合作,现建了一个。到现在,塞拉诺瓦的项目,IRR最好的就是那个港口,也才百分之十二。这样的钱投到哪里不行,您一定要往塔拉曼卡投?”
白荣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那一下,像是想摇他的肩膀,但忍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响,和窗外远处星舰掠过的闷声。
陈叙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而后有些无措。
“可是报告上写,他们人均收入不到三千,上网费26块一个G。”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晨星不是大公司吗?不能去试试?”
说到这,他指了指桌上的光脑:“之前给塞拉诺瓦建的港口,刚好可以给塔拉曼卡用——他们是邻国。员工也可以从塞拉诺瓦那边先培训。”
他顿了一下,而后无师自通的示弱。
“我现在毕竟失忆,大的项目不敢碰。但你们送过来的这些小项目,不就是给我学习的吗?”
白荣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有话,但最终只说了句:“那您要做好失败的准备。这是个高风险项目。就算是练手,我也建议您从更简单的开始。”
她说“更简单的”时,语气微微重了一下。
陈叙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