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有的十八年记忆里,并不像是这间房间的主人——克莱因蓝的墙壁、明黄色的几何地毯、一面像是彩色油漆泼成的衣柜。
陈叙坐在这张过于柔软的床上,脊背却僵直着,无法轻松的靠上柔软的床头。
妈妈和他说,这是他的家。
但身体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应该属于这里。太张扬了,像某个富有且叛逆少年,熬夜拼出来的乐高城堡。而他直觉,他不是这样的人。
母亲把他从医院接出来,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了这栋大的离谱的别墅,她只是抬手一指:“你的房间。”然后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只是走进了二楼的一个房间。
等他在随行医护人员的带领下到了房间,将所有仪器都安装好后,安静的离开。
他们离开后,留陈叙一个人在床上躺着,翻身都怕身上的监护仪器掉落。
好一会,母亲才手提行李箱地来到他面前,提出了要离开。
身下的床很柔软,和他记忆中的硬板床完全不同,陈叙无意识的揪住了被子,目光略过造型荒诞的床边柜,移向正拎着行李箱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他印象的要轻,像是怕被拒绝:“我失忆了哎……你不是我妈妈吗?就这样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话说到最后,尾音不自觉地往下坠,听上去竟有些像小时候求大人别走。
肖泽兰本来转身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她三十六岁的儿子。那目光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无奈。
她放下手中行李箱,靠在一堆彩色线条堆砌成的桌子上,轻叹口气,“你不要这样,我可不是小江,不会惯着你。老老实实在家养病,我去上班了。”
说完她直起身子,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天天问东问西的,我都没有嫌你烦,好好和你说这些年的变化,你倒好,还不信,妈妈要上班了,你一个人乖乖在家OK?”
肖泽兰是真的觉得陈叙麻烦了。这一点,从她转身离开的弧度就能看出来——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陈叙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只是觉得眼眶有点干,眉心微微发紧。大概是委屈吧,他想。
在他的记忆里,昨天还在担心,他日后的大学生活同学好不好相处、开学东西带够了没……喋喋不休的母亲,和眼前的提着行李箱,着急离开的女人……
“大少爷,”肖泽兰再次叹了一口气,这次不耐烦更加明显,“您这样的大人物有的是钱,我小市民一个还要上班呢,真没时间照顾你。自己在家呆着啊。”
提起行李箱,她直起身,语速快的显然是敷衍。
“小江最近忙不在家,一会你公司的人就到了,他们会告诉和你说你公司的事。家里面的事我都跟给你说过了——你妈我这个月,为了你这个讨债鬼,已经少上五天的班了。”
声音渐远,她看也不看陈叙。运动鞋踩在地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远,快速离开了。
卧室那扇红色的大门被拉开又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衣物香氛的味道,但人已经走远了。
陈叙愣愣地坐在床上,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是现在到学校,还赶得上看学生午休,刚好给他们把物理卷子讲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格外清晰。陈叙盯着那片红色,像是想从那个颜色里看出一个洞来。
脑子里关于“妈妈”的记忆,和刚刚的母亲明显对不上,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陈叙家庭条件很一般,家里面有爷爷奶奶两个老人,已经到了两百岁,在人类人均三百二的年纪,也是需要赡养的年纪。
家里面的爸爸妈妈以及离婚的姑姑,三个长辈,下面小辈中,陈叙哥哥和妹妹是亲的,姑姑家的女儿年龄排在第二,经次于大哥。
爸爸妈妈和姑姑工作养家,爷爷奶奶带孩子。
但他们陈家并不是什么家境优越的家庭,爸爸妈妈在外面给人干瓦工,一个月要是一直有活,可以挣两万块左右:姑姑在厂里面上班,一个月收入大概七千。
家里面要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其实过的还行,但不出意外是不可能的。
妈妈和姑姑一致认为,读书才会有出息,于是全家四个孩子都被送进了当地最好的学校,一个人一学期学费一万五,一年下来光是学费就是十二万,还没有算上学杂费和其他开资。
在这样的环境中,陈叙成绩最好,其次是姑姑家的二姐。陈叙上的全国排名第五的南大,二姐上的是一个末流一本。
大哥成绩不好,在中专上学的时候早恋,早早辍学,后来在汽修厂上班,等到陈叙十八的时候,二十一的大哥已经和早恋对象订婚了。
小妹成绩平平,努努力可能上本科,但是听母亲现在说的,她现在学历是高中毕业。
可是他家是学历崇拜严重的家庭,妹妹既然考上了高中,要不是就是考得好上大学,要不就是考的不好上大专,不可能高中毕业。
“妈妈”就更不对了,她学历只是中专,怎么也不会去给高三学生上课,这个世界又不是有哪里不对。
这些问题叫他太阳穴剧烈跳动了几下,陈叙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后,脑子才平静下来。
身子有些脱力的陷进橙色的枕头里,枕套的面料很滑,带着一点凉,再次提醒着他:这里的一切都不对,陌生且离奇。
回想醒来后,天花板上看不出光源的灯,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身边传来了明显的脚步声,他寻声望去,只看见一个身材纤细的背影。
过了一会,那道身影带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床边,而后在医生:“能醒过来就没事了,好好休养吧。”
而后一直站在旁边的清瘦男人,大步上前对着他脸就是一下,被亲在额头上的陈叙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帅哥突然非礼了自己。
帅哥亲完还不够,又上前拉着他没有吊水的手,轻轻晃了晃,“你好好养病,我工作耽误不得,先走了。”
听完帅哥的话,他迷迷糊糊的,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穿越到别人身上了,这都是谁啊?
好在没有多久,父母就来了。
只是一眼就叫陈叙愣在当场,在他记忆力年轻的父母,眼角都有了细纹,仔细看,还能发现夹杂在头发中的白发。他以为是担心自己才会这样,但他一开口,那明显不同的嗓音叫他明白——不对,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