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又有多少?”
靳适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数字:“三百口。”
如山奏折被帝王推翻在地,殿内传来他暴跳如雷地怒吼:“一夜三百口,当杀猪呢?杀猪也不是这么宰的!”
阿九静悄悄站在门外,一字不落的将对话听了个清楚。
“陛下……”
靳适出声:“要不让公主………”
可他话才到嘴了一半,便被帝王一个狠厉的眼神给瞪回了肚子里。
他枯坐在龙椅之上,间隔了许久,才无奈地叹息出声:“九儿她,不行的。”
“为何?”
靳适不懂:“她既是佛陀转生,对待区区几个妖人………”
“好了,同样的话朕不想再说一遍!”
帝王强势呵斥,截断了靳适的谏言。
他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下去。
阿九静悄悄站在门外,靳适迈着沉重步伐,刚踏出殿门,便与她撞了个正着。
“公主……”
他有些讶异:“你怎么……”
流苏在一旁打趣:“靳大人为国事操劳,连走路都带着风,眼睛那里容得下旁人?”
靳适闻言,这才恍然明白,正要为自己的失礼请罪,却被阿九出声打断。
“靳大人行色匆匆,是出了什么事吗?”
靳适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要不公主还是进殿询问陛下?”
阿九想了想,也不再为难对方,点头进了殿内。
格栅门挡住的光压暗了屋内的色调,暗灰色视野里,是帝王坐在御台埋首案几的身影。
即将入夜的寒凉在阴影中更重了几分,阿九出声: “父皇……”
帝王批阅的笔触一顿,没有抬眼,声音已至阿九耳畔。
“ 你不该来这里。”
沉默过后,是阿九有些怅然地反问:“然后呢?”
简牍上的墨迹行走的虽是缓慢,却没有停下。
帝王浑厚地声音如他温吞笔触一般沉郁:“那不是你该关心的。”
“那我该关心什么?”
阿九急步上前,存着顶撞的心思,毫不避讳地说道:“等妖隐于市,杀的人越来越多后,好激起百姓对那群不速之客的愤恨吗?”
见帝王沉默不言,阿九言语更加尖锐。
“父皇,当真会如此吗?”
阿九还不至于蠢钝到如此无可救药的地步,她忧心忡忡:“被愤怒火焰灼烧的,不止是始作俑者的恶,还有女儿的无能。”
帝王的心在颤抖,狼毫在顿滞间落下墨水,滴在泛黄的竹卷上经久不化,如同他郁结在心口,久久散不开的那抹怅惘。
“父皇……”
阿九语重心长:“有些事,不是女儿什么都不做,便能迎刃而解的。”
“可你什么都做不了!”
帝王倏的站起身来,因过于操劳而干涩的眼睛中延伸出几缕细细血丝。
他就这么看着阿九,十分无助地重复着:“你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吗?
阿九愕然,尘封的记忆被这一声诘问敲醒。
六岁那年隆冬,与仕女追逐的小公主在大红宫墙一角倏然驻足,她好奇地盯着那隔空显现的湛蓝光幕。
伴随着一阵嗞啦作响中,乱窜的字符时虚时实,却在电光火石间将她罩住。
那时阿九都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浑身能量便被不断抽走。
明明是张未长开而略显稚嫩的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一头乌黑秀发紧跟着泛起了银白。
剧烈痛处让养尊处优了一阵子的阿九浑身发抖,龇着牙咧着嘴却喊不出一声疼。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去。
能量丢失让她陷入极致虚弱,双目呆滞间,强大的求生本能让元神之力爆发,催动了手可摘星辰之力,烧毁了大半个宫闱,也击中了束缚着她的力量。
她本以逃出生天,可这具凡胎肉骨中的五脏六腑,同时也被她惊醒的力量震碎。
于是终日,都要靠着一日续命丸苟活人世。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