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国梧桐大学的黄昏,安静得太像一场温柔的骗局。
晚风裹着海边潮湿的凉意,穿过窗外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簌簌落响。霞光淡得近乎发白,浅浅铺进四人寝的窗沿,落得满室冷清。
宿舍很静。
室友都早早离开,奔赴热闹盛大的新生欢迎会,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送风,和一室无人拆解的空旷。
林星眠睡着了。
是连日颠簸、时差紊乱、异国陌生感压出来的沉眠。
也是一场无可避免的旧梦。
梦里没有千里之外的异国校园,没有听不懂的语言,没有满目陌生的人群。
只有梧桐高中的盛夏,只有十七岁滚烫又破碎的夏天。
蝉鸣刺耳,日光炽烈。
梦里的沈砚永远是冷的。
冷着脸,冷着眼,说话冷硬带刺,习惯性和他针锋相对,习惯性和他争、和他拧、和他寸步不让。他们做了整整三年的死对头,吵得全校皆知,别扭得无人能懂。
可只有林星眠自己知道。
那些针尖对麦芒的日子里,藏着少年最笨拙、最隐忍、最不敢摊开的心动。
他梦见走廊擦肩而过的余光,梦见习题册边悄悄补好的步骤,梦见操场黄昏里遥遥相望的沉默,梦见最后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别离。
没有道别,没有解释,没有回头。
只剩漫天晚霞,和少年红得发白的眼眶。
一梦经年。
心口骤然塌下去一块,酸胀密密麻麻往上翻,堵在喉咙,不上不下,闷得人发疼。
林星眠猛地睁眼。
呼吸微乱,眼底残留着未散尽的朦胧与湿意。
天花板是陌生的,墙壁是陌生的,窗外的风、树、天色,全部都是陌生的。
时隔数年,他终究还是踏上了这片遥远的国土,走进了这所同名的梧桐大学。
人往前走了很远。
可心里的执念,一步都未曾挪过。
他缓了很久,指尖轻轻压在眼尾,压下那点无处安放的酸涩。
就在这时,枕边手机轻轻震亮。
屏幕光破开一室沉寂。
是赵心学姐。
【赵心:星眠,醒了吧?】
【赵心:今晚新生欢迎会必须到场。】
【赵心:跟你说个事,你提前有个底。】
【赵心:今年的新生首席发言人是沈砚。】
【赵心:校方和学生会一致定的,他代表全体国际新生上台致辞。】
短短几句话。
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平静。
林星眠盯着屏幕,指尖僵在原地,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他早该猜到的。
这座校园,这场盛大的新生典礼,从他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和那个人重逢。
只是他没想到,重逢的第一面,会是在这样万众瞩目、人山人海的舞台上。
他藏了数年的惦念,别人高高站在光里。
不公平的。
从来都不公平。
……
与此同时,中央大礼堂后台。
隔音门隔绝了前方潮水般的人声与喧闹,这里安静得只剩设备调试的低响与工作人员匆匆的脚步声。
沈砚站在镜子前。
一身干净挺括的黑色正装,肩线冷硬,身姿挺拔。
褪去少年时莽撞锋利的稚气,如今的他沉稳、克制、眉眼清冷,站在人群里自带距离感。
没有人知道,这场万众期待的发言,他争得坦荡,私心却藏得肮脏又执拗。
学生会推选新生代表时,竞争的人很多,履历漂亮、口语优异的人比比皆是。
是他主动递交额外测评,主动加试双语即兴演讲,主动把每一项指标压到所有人之上,稳稳拿下这个唯一的压轴席位。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荣誉,为履历,为华人新生争光。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只是想站在最高最亮的地方。
想在全校、多国师生、无数人海的见证下,光明正大地,重新遇见林星眠。
后台助理拿着流程单走过来,轻声确认。
“沈同学,还有五分钟上台,全程英文致辞,结尾无额外环节,正常收尾即可。”
“好。”
沈砚应声,声音清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垂眸,指尖轻轻捏着纸质演讲稿。
纸页平整,字迹规整,通篇流利地道的英文,字字工整,句句官方。
是写给所有人的欢迎词。
唯独最后一句,他私心地、擅自地、改了归属。
他对着镜面,无声彩排最后一遍。
眼底是旁人读不懂的沉郁,压着数年的等待,压着跨越山海的奔赴,压着不敢外露、不敢宣之于口的酸涩与偏执。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
从被迫分离的那个黄昏,从断联的无数日夜,从他得知林星眠报考这所大学的那一刻起。
他一路追,一路赶,一路拼命奔赴。
只为和他站回同一片天地。
……
傍晚六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