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管,里面第一张纸写着需求。
一,懂住宿登记和平台后台。
二,能接受低客流,不做网红宣传。
三,不公开菌点和私人空间。
四,能处理住客沟通、清洁、维修预约。
五,保留房东最终关闭权限。
写到第五条时,她停了一下。
关闭权限,这四个字曾经像退路,现在更像安全阀。房子要继续运转,不能以她一直撑着为前提。民宿不应该是她身体和情绪稳定的唯一证明,也不应该变成另一间实验室。
几天后,赵文轩介绍了一个人,唐映。
三十岁出头,理乡隔壁镇人,做过几年小客栈运营,后来因为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回到州里,接一些低密度民宿代管工作。赵文轩说她不爱拍短视频,不承诺爆单,擅长处理差评和消防资料。
江愈只看见最后两个词,就觉得可以先聊。
她没有约在旧屋,而是约在镇上周大成药店旁边的小茶室。
这不是因为她不信任唐映,是因为旧屋仍然是旧屋,不是所有新关系都必须第一天就带到那里去。
唐映来得准时,她穿一件米色外套,头发扎得很低,带了一个薄文件夹。坐下以后,没有先夸理乡好,也没有说半山旧屋有潜力,只把自己以前代管过的两家小民宿资料放到桌上。
“我先说我的习惯。”唐映说,“我不接高强度营销,不做低价冲量,不帮房主私下接团,也不建议把私人住宅拍成网红点。如果你要的是快速提高入住率,我不合适。”
江愈看着她,这些话没有任何讨好,所以她反而能继续听。
“我只开放一号房。”江愈说。
“现在?”
“现在。”
“二号房呢?”
“修好了,但暂时不上线。”
唐映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修好了不赚钱,也没有说房源空着可惜。她只在纸上写了一行:二号房暂不开放。
江愈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后台沟通可以由你处理。”她说,“但涉及路线、天气、保护站提醒、野生菌点位、临时加人、拍摄,都要按规则走。”
唐映翻到她递过去的入住须知,纸已经被江愈改过很多版。最早的几条还很硬,后来加进了保护站提醒、点位不公开、经营者状态、暴雨自动取消、非预约人员不得进入客房。每一条后面都有过一个具体事件。
“这不是普通入住须知。”唐映说。
江愈的手指停了一下。
唐映继续说:“但很清楚,可以用。只是要把语气稍微调整成住客能理解的版本,原始规则保留在内部执行手册里。”
内部执行手册,江愈以前没有想过这个词。
规则不一定全部贴给别人看,某些东西可以留给执行的人,用来保护边界,而不是让每个住客都读完她曾经经历过什么。
唐映把规则分成两栏,公开须知,内部边界。
公开须知写给住客,内部边界写给代管者。
江愈看着那两栏,忽然觉得民宿第一次从她身体里分离出去了一点。
它不再全部贴在她的睡眠、药盒、情绪记录和每一次开门上。
谈完以后,唐映没有立刻要求签约。
“你可以回去想两天。”她说,“托管不是把房子交出去,你仍然是房东,只是不用每一条消息都自己扛。”
江愈拿着文件回半山旧屋。
山路上起了薄雾,她走得不快,经过第一道转弯时,看见提醒牌旁边的苔藓被风吹干了一小片,颜色比雨天浅。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拍。
到院门口时,陈治站在墙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周大成让我带上来的。”他说,“药店新到的干燥盒,还有你要的标签纸。”
江愈接过袋子。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周大成说你去镇上谈事。”陈治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没有问是什么事。”
江愈嗯了一声,她没有马上进门。
雾在他们之间很薄,院墙外腐木上的菌盖已经换过几轮,旧的软掉,新的撑开。很多东西看起来重复,其实每一次都不是同一批。
“我可能找人代管。”她说。
陈治看着她,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问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听起来像一个很专业的决定。”
专业,不是逃避,不是放弃。
江愈低头看手里的文件夹,托管两个字写在封面上,墨迹很干。
“我以前以为房子要留住,就要自己守着。”她说。
“后来呢?”
“后来发现守着不等于一直站在门口。”
陈治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把气氛弄热的笑。只是很浅,像山里雾气稍微退开一点。
“你可以把钥匙交给合适的人。”他说,“门还是你的。”
江愈没有回答,她打开院门。
这一次,她先进去,陈治仍然站在门外,没有跟进来。这个顺序让她想起第二十六章山路同行回来时,他也站在门外等她开门。
那时她只是觉得顺序很重要,现在她知道为什么。
门不是别人替她打开的,以后也不必每次都由她一个人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