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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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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博文发来评估初稿的时候,理乡正好放晴了半天。

雨季里的晴空总像暂时借来的。天色亮起来,山坡上的雾往高处退,院墙外的草叶被太阳照出一层细小的水光,可木门里面仍是潮的,窗框缝里仍有没散尽的湿气。旧房不会因为半天阳光就变成另一栋房子。

江愈知道这一点,她自己也一样。

她醒来以后,先把昨晚洗过的杯子收进柜子,热粥,吃药,查看房态。一号房仍然只开放两个日期,二号房还显示未开放。小程序后台有一条咨询,问能不能带两只大型犬上山,她按规则回复暂不接待宠物。对方没有继续追问。

这是一件很小的顺利,顺利到不值得特意记录,但她还是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

咨询已回复,无后续。

写完这行,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

发件人:刘博文。

主题:理乡菌物调查与种质资源评估初稿。

她先站起来,去院门口看了一眼,山路上没有人,提醒牌还在,木桩边补过的石头压得很稳,腐木旁边新冒的小菌盖已经撑开一点,颜色浅褐,边缘还没有被雨压塌。

她没有拍照,今天不是观察日。

回到堂屋,她把电脑放到桌面中央,又把药盒、旧伞和奖状文件夹往旁边挪开。桌面留出一块空地,像给邮件划出一个可控范围。

然后她点开。

刘博文的正文很短。

小江:

附件为项目组初稿中与你相关的部分,已按你的要求删除具体点位、坐标、路线引导和房屋识别信息。你提供的五条生活观察只作为环境变化线索,不作为正式样本数据。请只看标注部分即可,不需要通读全文。若有不适,可直接关闭,不影响后续。

刘博文。

江愈先看最后一句,若有不适,可直接关闭。

她把这句话读了两遍,以前的文件不会这样写。以前文件只会写请查收,请尽快修改,请今晚前反馈,请按批注完善。关闭从来不是一个被允许的选项。文件打开以后,人就像被拖进一条很长的走廊,灯永远亮着,尽头总还有下一扇门。

现在这扇门上写着可以关,她呼吸慢了一点,打开附件,文档直接跳到批注位置。

【半山主路局部腐木基质在连续降雨后出现可见菌丝扩展及小型子实体更替,生活观察记录显示该区域微生境对湿度变化响应明显。建议后续正式调查避开民居边界,选择已确认公共路线旁的样点进行非破坏性记录。】

没有半山旧屋,没有院墙,没有江愈,也没有任何让人照着找到那截腐木的描述。

她继续往下看。

【不建议将野生菌资源作为大众旅游宣传核心卖点,公开传播应避免具体点位和可食用暗示,优先纳入误食风险提示、生态保护规则和保护站安全指引。】

这段话旁边有刘博文的批注,已参考你的边界意见,点位不公开。

江愈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点位不公开,这不是一句安慰,它是一条被写进文件的规则。

规则比许多口头承诺更重,也更安全。它不会因为谁一时热情、谁觉得机会难得、谁说只是宣传一下,就轻易变成另一种东西。至少在这份文档里,它留下了痕迹。

江愈没有继续往后翻,她遵守了只看标注部分。

关闭文档以后,她给刘博文回邮件。

刘老师:

已查看标注部分,边界清楚,点位处理方式可以接受,后续如需引用我的生活观察,请继续沿用非公开、非采样、非责任人的表述。

江愈,她读了一遍,没有加谢谢,也没有加如果还有需要我可以配合。

发送。

邮件发出去以后,堂屋重新安静下来。电脑风扇低低地转,窗外有鸟叫,厨房水池里有一滴水落下去。江愈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第一章离开安城时,她曾经把刘博文的十一秒语音听完,然后没有回复。

那时她以为不回复就是切断,现在她回复了,却没有被重新拽回去。

这个差别很小,也很大。

下午,李守峰上山送了一张保护站新印的提醒纸。纸上写着雨季主路安全提示,后山封闭,野生菌不采食,临时施工路段听从保护站通知。下面还有一行新增内容:请勿公开传播未确认野生菌点位及可定位照片。

江愈接过纸,看了一会儿。

“你们也加了这条?”她问。

李守峰“嗯”了一声。

“上次有人发定位以后,站里开会加的。”他说,“你提得对,这种东西一传开,麻烦就不是一个人的。”

江愈没有说自己只是怕麻烦。

她把纸贴在院门内侧,旁边是入住须知和山路路线提醒。三张纸并排,不漂亮,边角还因为潮气微微卷起。可它们在这里,比任何宣传照都更接近这座旧屋真正需要的样子。

晚上,周大成发来消息,提醒她下周药到镇上,别拖到见底再来取。

江愈回复: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实验室里,总要把所有没看完的文献、没做完的图、没补齐的数据拖到深夜。那时停下像失败。现在停下像一项能力。

她把电脑合上。

院外又起雾了,腐木旁的小菌盖在灰白色水汽里变得模糊,像重新退回山里。江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拍照,也没有记录。

评估结果已经发出,保护站的纸已经贴上,刘博文的项目还会继续,她也会继续。

但今天到这里。

她关上院门,门闩落下去时发出很轻一声响。不是拒绝世界的声音,更像确认一条边界已经放回原处。

……

江愈决定找人代管民宿,是从第二个房间开始的。

二号房已经通风了半个月,潮斑没有完全退,窗帘换过,床板重新打磨,侯师傅来补过墙根排水,又在窗下加了一条防潮木条。房间比刚打开时好很多,至少不再像一个被旧时间塞满的盒子。

可它仍然没有上线,江愈每天经过走廊,都会看见那扇半开的门。光从窗里落出来,照在地面上,有时亮,有时灰。她可以继续把它归进待处理,也可以把它开放成二号房。系统后台已经准备好新增房型,照片拍过,床品也买了两套。

差的不是条件,是她。

这一次,她没有把这个判断写成失败。

她在备忘录里写:

民宿可以扩大,但我不能独自扩大。

这句话比想象中平稳,不是“我做不到”,而是“不独自”。

江愈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的文件夹。奖状、产权、药盒记录、项目边界、民宿规则,每一个文件夹都曾经把一部分混乱收进去。现在她又新建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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