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自动带出来:理乡菌物调查与种质资源评估项目前期资料。
正文空白,光标闪了很久。
江愈打字。
刘老师:
我目前不能参与项目执行,也不能承担采样、鉴定、路线组织或固定频率记录。
如果项目需要,半山旧屋可以在边界清楚的前提下,提供部分生活环境观察信息,包括院外腐木形态变化、雨季主路和排水情况等。记录仅作为本地环境线索参考,使用前需确认用途、署名、公开范围和责任归属。
我会优先保证治疗、作息和民宿安全。
江愈。
写完以后,她没有发送。
她读了一遍,又读第二遍。
这封邮件不像以前她写给刘博文的邮件。以前她会把背景、数据、问题、解决方案全部列清楚,尽量不给导师留下需要追问的空白。现在这封邮件有很多“不”。
不能参与,不能承担,边界清楚,优先治疗,这些句子不像一个优秀学生,更像一个正在重新定义自己能做到哪里的人。
江愈把邮件存为草稿。
她把电脑合上。
傍晚,,院子里有短暂的风,腐木旁的草叶晃了几下。半山旧屋仍然关着房态。收藏数停在二。林家群没有新消息。陈治没有消息。刘博文邮件草稿保存在邮箱里,标题前有一个小小的草稿标记。
很多事都只是半步,非采样观察点只是内部说明,给刘博文的回复只是草稿,一号房仍然没有开放。
可江愈坐在堂屋里,忽然觉得这些半步也算走路,不是所有移动都需要别人看见。
她打开物品记录本,在今天最后一行写:
观察清单,自用版完成。
刘博文回复,草稿完成,未发送。
写完以后,她把笔放下。
外面终于又下起雨,雨声落在瓦片上,像一张清单被轻轻折起来,暂时放进抽屉。
……
天亮了,邮箱草稿还在。
屏幕没有亮,电脑也合着,可她知道那封邮件在那里。标题前有一个小小的草稿标记,像一颗没有拔出的刺。昨夜雨下到后半夜才停,屋檐下的铁盆接了小半盆水,清晨雾气贴在窗缝上,旧房里的潮味比昨天更重。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屋顶,水痕没有扩大。
这件事现在变成了每天最先确认的事项之一,不是因为它让她安心,而是因为确认以后,今天至少可以从一个明确位置开始。漏水没有恶化,药还够,林家群没有新消息,刘博文的邮件仍然等待回复。
江愈坐起来,走进厨房。米桶里还有半桶米,南瓜只剩一小块,边缘有些发干。她切掉那部分,把剩下的切成薄片,和米一起放进锅里。水开得很慢,电磁炉发出稳定的低响。她站在灶台前,看白汽从锅沿往上升,手指一直没有离开手机边缘。
不能先看邮件,先吃饭,吃药。
这个顺序在过去很多天里救过她很多次,它不解决问题,只阻止问题在空腹和药物反应里被放大。
粥煮好以后,她盛了半碗,坐到堂屋。桌上放着观察清单、折叠尺、旧圆珠笔和那个透明盒子。盒子上的标签很小:公共记录工具。
公共。
江愈看着那两个字,低头吃粥。
吃到最后两口时,她停了一下。胃里没有食欲,手心却已经开始发冷。她知道这不是因为粥。是因为草稿。那封邮件并不长,只写了她可以提供什么,不能承担什么,治疗优先,所有本地观察记录如果进入项目,需要先确认使用范围和署名方式。
这些句子都没有问题。
可它们发出去以后,就会从她的电脑里离开,落到刘博文那里。落到项目里。落到那个她已经离开的系统里。
江愈把剩下两口粥吃完。
饭后药,温水,吞下,坐五分钟。
药片划过喉咙的时候,苦味很短。她坐在床边,等胃里轻微的翻涌压下去,才回到堂屋,把电脑打开。
草稿果然还在,她点开。
刘老师:
关于理乡菌物调查与种质资源评估项目,我目前只能提供已有的非采样观察记录和环境线索,不承担正式采样、现场协调、住宿接待外的项目事务,也暂时不加入长期数据整理工作。若项目组需要引用半山旧屋附近的观察记录,请先告知使用范围、署名方式和是否公开。
另,因治疗和个人状态管理需要,我无法保证随时回复消息。如有必要沟通,请提前说明议题和预计时长。
江愈。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每一句都像她自己写的,又不像。博士阶段的她不会这样回邮件。她会先说抱歉,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立刻完成,再把能做的事情写得比实际更多,最后加一句“如果需要我可以配合”。
那句话没有出现在这封邮件里,江愈把光标放到最后。
她想补一句:如果需要,我可以尽量配合。
手指停了很久,最后没有补,她点了发送。
指尖离开触控板以后,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空气重新进入胸腔时并不顺,像穿过一条很窄的管道。她没有立刻去看已发送列表,而是把手放在桌沿上,等那一点细小的眩晕过去。
以前她发送邮件以后,通常会马上检查措辞。收件人有没有填错,附件有没有漏,语气是不是太生硬,会不会让导师觉得她推脱,会不会让师妹觉得她不近人情。每一次检查都不是为了准确,而是为了把可能被责备的地方提前堵住。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改。
邮件发出去以后,页面很快回到已发送列表。没有仪式,也没有声音,只是草稿标记消失,邮件前面的时间变成了刚才。
身体的反应却来得很快。
胸口发紧,手心出汗,后背像被冷水贴住。江愈把电脑推远一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雾很重,山路被遮住一半,院外腐木上的白色菌丝比昨天更亮,像有东西在潮湿里悄悄扩展。
她没有拍照,只是站着。
山里的东西并不因为被记录才存在。菌丝在木头里扩展,水沿着屋檐落,泥慢慢把鞋底包住,风从葡萄架断掉的地方穿过去。它们不需要她给出判断,也不会因为她没有及时回复谁而停止。
江愈把这件事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不用立刻判断,不用立刻证明。
过了几分钟,她在备忘录记下:
【邮件发送,风险念头四到五,身体反应:胸闷,手冷。】
她转身回堂屋,把已发送邮件另存进“后续事项”,然后在物品记录本上写:刘博文回复,已发送。条件清楚。未答应负责。
写完以后,她把笔放下。
上午九点多,周大成先发来消息,说药到了,让她这两天有空下山取,不急,别赶雨。
江愈看着“不急”两个字,回复了“好”。
药不急,邮件也不急,项目不急。可她身体里那套旧系统仍然把所有未完成事项推到最前面,像实验室里同时响起的几台计时器。她把药品事项写进清单,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明天或后天,视天气。
这样它就从催促变成了安排。
上午十点四十七,刘博文回了邮件。
小江:
收到。你写得很清楚,也合理。你不需要承担现场负责人职责,不需要负责采样和统筹,已有观察记录是否进入项目,由你自己决定。后续如果需要沟通,我会提前列议题,控制在十五分钟内,你也可以拒绝。
刘博文。
江愈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你也可以拒绝,这句话第二次出现,还是陌生。
她把邮件也存进“后续事项”。
午后,雨又落了一阵。半山旧屋仍然没有开放房态,林家群没有新消息,陈治也没有消息。堂屋里只有电脑风扇很轻地转,像一件已经做完却还没有完全停下来的事。
江愈打开记录本,在今天最后一行写:
邮件发出,未失控。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下,在后面补了两个字。
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