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有时说不拍,有时说拍。
说拍的时候,他就退半步,等她先拍完,才自己拍一张。
第一转弯处的树根旁果然多出一片新的子实体。
颜色浅黄,伞盖小,密密挤在腐叶层边缘。雨后泥土被冲开,根系露出一部分,旁边有旧叶和细枝堆积。江愈蹲下时,指尖悬在菌盖上方很近的位置,又停住,没有碰。
陈治也蹲下。
“像什么?”他问。
问题问得很轻。
不是要求她鉴定。
只是像什么。
江愈看了一会儿。
“不能只看照片确定。小型伞菌类很多。颜色、菌褶、孢子印、基质、气味,都要看。但我们不采,不做孢子印。”
“所以记录到形态和环境就停。”
“嗯。”
“那就停。”
他说得很快。
没有遗憾。
江愈抬眼看了他一下。
很多人对“不能确定”会失望。他们更喜欢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草率、不负责。能不能吃,叫什么,值不值钱,是不是稀有。可陈治好像可以接受停在不知道那里。
不知道,也可以记录。
这点让她觉得松了一点。
她拍完照片,低头写记录。
位置:主路第一转弯,裸露树根旁腐叶层。
天气:雨后,雾重。
形态:浅黄色小型伞菌,群生,未采,不鉴定。
写到“不鉴定”三个字,她停了一下。
这是诚实,不是失败。
山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很湿的草木气味。江愈看着那片小蘑菇,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奶奶卖菌子的清晨。
天还没亮,奶奶背着竹篓,篓子里垫着湿布。江愈跟在后面,手里拿一只小篮子。奶奶会把能卖的分开放,自己吃的分开放,不确定的直接丢到坡下。
江愈那时问:“丢了不可惜吗?”
奶奶说:“可惜也不能拿命换。”
奶奶说这句话时,手上动作很快。她不把山里的东西浪漫化,也不把经验说得神乎其神。她只是知道,活着要小心,要少贪,要认不准就停手。
江愈把手机收起来。
陈治站起来,看见她裤脚沾了泥,递过来一张纸。
纸巾停在她手边,不再往前。
“你可以不用。”他说。
江愈看了两秒,接过。
“谢谢。”
回到旧屋时,已经快十一点。
保护站仍然没有放行下山。陈治通过平台提交了延住申请,备注写得很清楚:因保护站路况提醒,申请延住一晚,费用按平台结算,服从房东安排。
江愈点击确认,她没有再犹豫很久。
中午,她把照片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压缩后发给赵文轩,赵文轩很快回复。
【收到了,非常清楚。秦老师说谢谢,你要不要署名?只做内部样点参考,不公开。】
署名,江愈看着这两个字。
她以前的名字出现在论文、海报、会议摘要和项目材料里。名字代表贡献,也代表责任,代表后续追问、邮件、修订和无法退出的系统。她现在不想让名字重新进入那些地方。
她回复。
【不用,仅内部参考。】
发完以后,她又看了一眼文件夹名。
默认名称是:2026-雨后补充照片。
她点开重命名:半山旧屋_雨后菌类观察_0618。
光标停在末尾,她想了想,又新增一个文本文件。
观察说明:里面列着照片编号、位置、环境和注意事项。写到最后一行时,系统自动提示“作者”。她把默认的“江愈”删掉。
光标停在那里,她本想空着,可空着又不准确。
这些照片不是她一个人完成的。第一转弯处那片小伞菌是陈治先低头看见的,路边滑泥也是他提醒的,折叠尺是他带的,几张比例图也是他帮忙固定角度。
江愈坐在电脑前很久,
最后打下:观察者:江愈、陈治。
两个名字并排出现。
屏幕光很淡,她看着那一行字,胸口有一点轻微的不适,又有一点很小的、说不清的安静。
她没有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