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低头,屏幕里只有腐木、苔藓、白色菌丝、两颗褐色小子实体和比例尺。
背景虚化到看不出院墙原貌,更看不见堂屋和门。
这确实是一张被控制过边界的照片。
她说:“可以。”
赵文轩点头,才把照片存下。
小周在旁边记录:“院墙外腐木,接土,近排水沟,阴面,小型子实体两枚。”
江愈听见“近排水沟”,没有再纠正。
够用了,不是她的记录,不需要完美。
快十一点时,李守峰从山路上下来。
他穿绿色工作服,裤脚沾了泥,背包外面挂着望远镜。
走到院门口时,他先看了看车,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人。
“还没走?”
秦老师说:“马上。”
李守峰点头,看向江愈。
“下午一点后可能还有阵雨。你这里不接人吧?”
“不接。”
“屋顶呢?”
“暂时接水,侯师傅明天来看。”
李守峰嗯了一声。
“别上屋顶。”
“知道。”
对话很短,短到像两个人在核对一张安全表格。
赵文轩把设备重新装回车上,小周把记录纸放进密封袋,秦老师向江愈道谢。
“今天打扰了。水和创可贴,谢谢。”
江愈说:“不用。”
秦老师没有跟她客气费用,也没有说下次一定照顾生意。
他只是把自己的水杯捏扁,收进垃圾袋,然后提醒小周检查有没有落东西。
赵文轩最后一个上车,上车前,他回头说:“江愈,如果之后陈总预约,他应该会先看规则。他这个人有点……习惯性低头,不怎么打扰人。”
他说到“习惯性低头”时,自己也觉得描述奇怪,笑了一下。
江愈没接话,赵文轩也没有等她回应,只说:“那我们走了。”
车门关上,灰色车慢慢倒出院门,沿主路往上开。
轮胎压过湿泥,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痕。
李守峰没有上车,他站在路边看车过了转弯,又抬头看了一眼云。
“下午雨不会小。”他说。
江愈看向天空,云压得低,颜色发铅。
“嗯。”
李守峰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我去保护站了。”
“好。”
他说完,沿着车道往上走。
江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
雾又开始往下落了,不是很重,却足够把远处的路变得模糊。
灰色车已经看不见,只能听见很远的发动机声,断断续续,像被山坡和树叶切成几段。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石桌上没有留下垃圾,只有几圈淡淡的水印。
纸杯被他们自己收走了,创可贴包装也带走了。
热水壶还剩半壶水,摸上去温的。
门边那张“请勿进入客房区域”的纸被风掀起一角,玻璃杯压着,没有飞走。
江愈把热水壶拿回堂屋,又把石桌擦了一遍。
擦到一半时,她停住,院墙边有几道湿泥脚印。
有赵文轩的,也有小周的,鞋底纹路不同,泥从院门一路到石桌,又从石桌到院外腐木旁。
大多数脚印都很浅,方向清楚,只是路过、停下、离开。
只有一道停在墙角苔藓旁,那道脚印比其他的深一点,前掌压得重,脚尖朝向腐木,旁边还有一小块被膝盖或鞋边蹭过的泥痕。
像有人在那里蹲下,看了很久。
江愈站在原地,她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
赵文轩拍照时蹲过,小周记录时也靠近过,秦老师看样点时也许停过。
也可能是刚才灰色车离开前,有谁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脚印不能证明什么,它只是湿泥被压出的形状。
可是江愈看着它,忽然想起许闻秋说过的话。
山里很多东西都在脚边,不低头反而看不见。
她弯下腰,靠近那截腐木。
白色菌丝沿着木纹,仍旧安静地往外爬。褐色小子实体撑开得比早上更明显一点,伞盖边缘有细小水珠,像刚从某个潮湿的梦里醒过来。
江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这一次,她没有只拍腐木,她把那道脚印也拍进去了。
照片里,湿泥、苔藓、腐木和脚印都很清楚。没有人。只有一个停过的痕迹。
她打开备忘录:
天气:雨后,阴,下午可能阵雨。
位置:院墙外腐木。
记录:科考队路过,接土,近排水沟,小型子实体两枚,有人停留观察。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停了一下。
有人停留观察,这句话很客观,却又不像完全客观。
她看着屏幕,最终没有删。
风从山路上吹下来,带着新的湿气。
堂屋里的铁盆又响了一声,水滴落下去,很轻,很空。
江愈收起手机,也没有管那道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