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瑟那丫头从猎人王国回来之后,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纺锤终于从纱线上松下来,坐在老魏的菜地边啃红薯干,啃完一根又一根。她带来的消息像她那匹骡子驮的货,沉甸甸的——猎人王国的聚灵阵把灵气从地底抽干,底层连一枚硬币都分不到;他们的宗门用灵石堆满仓库,码头工却吃不起三顿杂粮饼。老魏蹲在萝卜垄沟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刚从分拣台上捡回来的废灵石碎片,听她说完,一言不发。
他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火。不是愤怒,是憋屈。这他娘的算哪门子修炼?当年在天机院,执律那帮人说他是“杂念三千”,给他灌归正丹,灌到最后连想起他娘都会犯恶心。
他以为那就是最坏的世道了——把人当消耗品,把修士当灵石矿脉的附属设备。结果猎人王国更绝,连凡人都不放过,连空气都要收税。他捏着那块废灵石碎片,指关节发白,心想这块石头跟他何其相似——都是被抽干了灵力的废物,都是被用完即弃的残渣。
现在是农闲。萝卜种下去了,要等霜降之后才收。菜地边上的共感苗已经分盆分到第四代,陆瑶说这一代的断裂层比上一代更细,细到能跟菌根网络直接对接。老魏我听不太懂,我只知道那株苗的叶子在月光下会轻轻合拢,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农闲的时候人不能闲着。人一闲下来就会想过去的事。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以前在天机院庶务堂,农闲时堂里会安排我们去养猪。猪是灵猪,吃的是灵田里间苗时拔掉的杂草和品级不合格的碎灵石,喝的是矿区引下来的山泉水。灵猪肉不是给凡人吃的,是供给内门弟子修炼用的灵膳。
我负责喂猪、清猪圈、给母猪接生。猪圈在庶务堂最偏的角落里,离丹房和演武场都很远,没有弟子愿意去,只有魏老我和另一个被诊断为“杂念太多”的老修士。他姓鲁,后来也被归正丹吃空了脑子,不认识我了。鲁老哥走丢之前,总在喂猪时跟我说一句话——
“老魏,猪比人实在。你喂它,它长肉;你打它,它记仇。不像人,吃了你的还嫌你脏。”老了在问心宗种萝卜。他见过最坏的,也见过最好的,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从柴房里逃出来的年轻女人告诉——那些他以为只属于修炼者的苦难,其实早在凡人的土地上被重复了无数次。
但他不想骂人。骂人没用。骂人是他年轻时候的事,在庶务堂灵田组,骂执事把好肥料全拨给了长老的私人药圃,骂完了继续挑粪浇地。再后来被灌了归正丹,他连骂都骂不出来了,嘴是张着的,声带是完好的,但“凭什么”这三个字好像被药力从喉咙最深处焊死了一样。是到了问心宗之后,他才慢慢重新学会了说话。现在他喉咙里那团火不是骂人的火,是另一种——一种比骂人更持久、更耐烧的闷火,像灶膛里埋了一夜的炭,不见明火,但早上拨开灰还烫手。
柳瑟说,灯塔城那边的凡人用手机学字,学完就自己开荒种地。她说黄土小龙人用磷铁矿换手机,金刚龙人用聚变堆搬石头,没有人给他们发功德积分,但他们种出来的粮食比猎人王国宗门用灵石催熟的多三成。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刚从废矿堆里捡出来的磷铁矿石,灰扑扑的表皮下闪着极细的银光。
老魏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他娘还在。每年春耕前,家里都会养一窝小猪,猪圈就搭在茅草屋后面的竹林边上,用几根松木桩和破渔网围了个简易栅栏。猪仔从邻居家赊来的,养大了卖掉还钱,剩下的粪肥挑到地里沤田。
他娘说猪是家里的钱庄,存进去的是泔水和菜帮子,取出来的是肥料和铜板。那个猪圈从来不用灵石,不用功法,不用任何天机院认证的修炼技术,但它每年春天都准时冒出新的猪仔拱食的声音。
他那时不懂。后来天机院教他修炼,教他用灵石驱动功法,教他把灵力灌注经络,他以为养猪是凡人的事,是没办法的事,是不入流的事。再后来归正丹灌进肚子,他开始忘记养猪这件事。
现在蹲在问心宗的萝卜地里,六十多岁,灵根萎缩到只剩下不到三成,当年在矿区扛矿石都不喘的腰现在拔几根萝卜都要扶着垄沟慢慢直起来,他却忽然想起来了——不是因为手艺失传了,是因为他重新理解了什么叫“养”。
养猪不是消耗,是循环。猪吃的是你不能吃的菜帮子和泔水,拉出来的粪沤熟了能肥田,田里的萝卜又能喂下一窝猪。这不是“投入—产出”的单向消耗,这是共生——每一种东西都在滋养另一种东西。而猎人王国那些宗门,用聚灵阵抽空灵气催熟灵石,灵石耗尽后矿区塌陷成废坑,废坑边缘连野草都不长。那不是共生,那是抢劫。
魏老想到仓库里堆满的农作物,忽然明白为什么村民总是在农闲时养猪了。以前在天机院庶务堂,以为他们养猪是因为穷——因为种地不够吃,必须靠副业补贴家用。现在懂了。他们养猪不是因为穷,是因为富,只是这个富不被纳入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