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呆呆地坐在那里。
脑子里那座他用碎片和猜测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杀伐图景轻而易举地碎了,碎成了齑粉。
应琛和没有杀太子,也没有杀恭武帝。
他甚至从叛离长留山之后,就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
那会不会,连“叛离”都和薛尧所以为的不一样呢?或许应琛和只是不得不走,不得不离开长留山。
应玧安在一旁说道:“如今太子的兵马已经驻扎在京城二百里之外,或许不日就会发兵……但不管怎样,仙长不该被困在这里,我会去找皇兄,劝他放仙长离开,”
这些话落在薛尧耳朵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看见应玧安嘴唇在动,看见了他脸上焦急的表情,可那些恳切的劝说一个也没能钻进他的脑中。
他还回想着应琛和的事。
他本以为应琛和是因为双手染血、杀孽太重,所以自知无法再回长留山,所以才会将自己囚禁在宫中。
可如果他没有肆意杀人,如果他的手上并没有沾那么多血,那他是不是还有可能回去?
是不是还有那么一线希望能够把一切推倒重来,能让他重新回到长留山呢?
“……”
应玧安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脚步声和来时一样的匆忙,寝殿里又恢复到令人窒息的安静。
薛尧一直在等一个人来,等着那扇门被人再次推开,他需要一个把话说开的机会。
可从徬晚等到夜色降临,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应琛和没有来。
薛尧之前就隐约听到过“军情”二字,当时只担忧应琛和是否也随恭武帝一般暴戾狠辣、好战成性,可如今看来,真正在外作乱、征兵讨京的,另有其人。
那,掳走太子的黑衣男子又会是谁呢?
原书中根本没有铺垫这一情节,薛尧只觉得如今剧情的走向越来越不受控制了,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朝着他想都不敢想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拼命地想要改变,可他的脚被锁住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这一整晚,薛尧都在胡思乱想,想应琛和、想应玧安、想太子、想那个不知身份的黑衣人、想那六年时间中错过的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头疼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连睁眼都费劲。
可他仍然在等着应琛和。
他想问清楚所有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六年前发生了什么,这六年里发生了什么,那些他错过的所有。难道铺垫了这么多,就只是为了把他囚禁在宫中吗?
他不相信。
一连多天,寝宫中都见不到应琛和的身影。
白天来的是应玧安,他虽然无权,但也有政务缠身,来得总是匆忙,坐不了太久就会走,来了会和他说些如今京城内外的事。
太子的兵马越来越近,近到斥候能在城外山头上看到他们的营火;城中百姓人心惶惶,有的在囤粮,有的在逃难,还有的在传,说摄政王要亲自领兵迎敌。
可应玧安却说,应琛和一直没有动作。无论他劝说多少次,皇兄都无动于衷,既不回应,也不解释。
应玧安劝不动应琛和的决定,这一点薛尧早有预料。
应琛和对他的失望同样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薛尧清楚这一点,也因为太过清楚而内疚自责。
毕竟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到了夜晚,应玧安临走前给他留了烛火。
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虽然微弱,照不亮每一个角落,但要比寂静无声的漆黑好太多了。
薛尧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上面有些前几夜抓出来的伤口,有的已经开始愈合,露出粉红色的新肉,有些痒,但不疼。
这也是薛尧难得的一个不被惧怕裹挟的夜晚。
今晚应当不会新伤盖旧伤了。
他想着,把手臂缩回了被子里,目光落在那些跳动的烛火上,继续等着什么人来。
靠在床头,被子掀开了一角,露出脚踝上那只黑色的镣铐。
自从他不再挣扎下榻之后,这镣铐便也安静了下来,连存在感都刻意放低了,仿佛只要乖乖待着,就不会为难人。
薛尧伸手去触碰它,捧在手心里反复打量。
指尖触到的金属冰凉而光滑,多日过去,底下那层磅礴的内力丝毫未减。
他暂时动不了这只镣铐,便收回了手,手指又摸上了脚腕上一片新添的伤痕。
近几夜的黑暗虽然依旧让他不安,但他抓挠自己的次数少了许多,浅浅的几道伤痕,摸着不大舒服。
他正抚着那片伤痕,忽然听到院中有什么声响。
薛尧侧耳去听。声响很轻,像是风卷起了一片落叶拍在门上,响了一声就安静了,薛尧还以为是风声,没去在意时却又有声响传来。
这一次不是风,是脚步声,正朝着寝殿的方向一步步走来,步子沉重缓慢,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往前挪动,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