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反击,从爆炸的烟尘中站起来,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血从护甲的裂缝中渗出来,沿着手往下淌。
眼睛反射着我的脸——那张脸被血泪浸透,被愤怒扭曲,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者。
这一次是连续三道扭曲轨迹,封住他的退路。
空气被撕开三道平行的裂口,每一道都发出尖锐的嘶鸣——第一道轨迹被他躲过,将他身后一根路灯杆拦腰截断,断口平滑得像是被手术刀切开的。
第二道擦过他右肩,披风边缘被撕下一角,那片黑色的布料在空气中翻滚、卷曲、然后被残余的空间褶皱吸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道正面冲击——他来不及躲避,双臂交叉在前,护甲在扭曲力的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然后裂开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部的裂缝。
他被冲击力推得向后滑出几步,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但他没有倒下,我趁他重心未稳向前突进,匕首刺向腹部。
这一刀,我用了全力。
他侧身,匕首从腹侧擦过,划开一道口子。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受伤的左臂锁住手腕,右手扣住肩膀,将我拉向他——箍在怀里,匕首距离他的颈动脉只差几厘米,但他死死扣住我后背,让我无法发力。
“停下来。”
膝盖撞向他腹部,他闷哼一声,手臂松了一瞬,我借机挣脱,向后跃出几步,重新拉开距离。
呼吸粗重,左眼的视界里,以我为中心的一定范围内,空气本身也开始出现涟漪般的波动,愤怒正在让能力失控。
蝙蝠侠依旧挡在我面前不动,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没有后退,他不能后退——这个女孩正在被自己的力量吞噬,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在交手之前,他就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他拖延了时间。
他的目标就不是打赢这场战斗——是让这场战斗发生得越慢越好,放慢每一步的节奏,用防御代替进攻,用承受代替反击。
用自己的身体当拖延器,拖着那条受伤的腿,每一次移动都在地面上留下暗红色的足迹,仍然固执地挡在我面前。
他是唯一能在这条路上拦住我的人,所以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披风里藏着应急泡沫弹、高频声波干扰器和一组足以封锁整条街道的速凝胶——这些装备本来是留给外星人的,现在全部用来围堵一个他想要保护的人。
臂甲已经碎了大半,腹侧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知道愤怒需要出口,而他把自己变成了出口本身。
呼吸很沉重,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腹侧的伤口,但他没有按住伤口,没有后退一步。
他站在那里,像哥谭所有不肯倒下的东西一样——老旧、固执、满身伤痕,却始终没有熄灭火光。
视神经像过载的电缆一样灼痛,每一次心跳都牵动太阳穴的剧跳,听觉出现尖锐的耳鸣——视觉中枢的剧痛正在向全脑投射。
像血管里灌入熔岩,灼烧感沿着眼眶向后延伸,穿透颞骨,一直烧到后颈。
耳膜里响起持续的蜂鸣——听不见自己沉重的呼吸,甚至听不见对面蝙蝠侠说话的声音。
我捂着头,沉默在原地。
“......”
“............”
“...呵......”肩膀微微颤抖。
“哈哈哈哈——!”笑声炸裂开来,手插入发丝间,将额前的碎发狠狠向后撸起,露出整张扭曲的面孔。
眼睛在烧,神经在烧,整个头颅都像一盏被灌满油的灯——而我此刻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条路的尽头是黑暗,彻彻底底的、再也不会亮起来的黑暗。
我抹掉笑出的眼泪,蝙蝠侠的轮廓在渐渐恢复的视觉里重新清晰,他嘴唇翕动的样子像在看一场默剧。
站在废墟高处,低头俯视蝙蝠侠,少女那张脸——即使被血泪浸透、被愤怒扭曲、被疯狂的笑声撕裂过,依然美得让人心惊。
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在血污下依然清晰,眉尾上挑的弧度像被烧红的细针,嘴唇沾着血而显得格外红,嘴角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笑让表情介于疯狂与嘲讽之间。
我歪着头,嘴角还挂着笑。
“我答应你,尽管拿走吧。”
【契约成立,你的过去归我,他的未来归你。】
蝙蝠侠意识到不对劲,还有些警惕的问我。
“你在跟谁说话?”
交易达成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蝙蝠侠的嘴唇还在翕动,表情藏在破损的头罩后,他在问什么——大概是“你怎么了”或者“不要答应”之类的。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一根弦断了,但断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响。那根弦连着某条看不见的线,线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和神经向外延伸,穿过四肢百骸,穿过皮肤和骨骼,穿过空气和废墟,连接到无数个她曾经存在过的节点。
我站在这张正在被重新编织的巨网的节点上,看着自己的因果线从每一个我曾触及的生命中剥离。
过往正在被这个“邪神”一口一口吞噬,从因果的根源上抹除我的存在。
哥谭东区那间破旧的孤儿院重新翻新了,新来的院长翻开过去的花名册,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名字被抹除。
莫兰站在投球机前,忽然觉得应该有个更熟悉的人——但他想不起那张脸,那个投球机已经很久没人用了,橡胶球上积了一层薄灰。
蝙蝠侠关于“幽灵”的所有记录正在逐条被空白覆盖——代号、能力评估、任务记录、心理侧写,一行接一行地变成从未被书写过的空白档案。
线断得越来越快,像多米诺骨牌倒塌时发出的连锁声响。
存在过的证据——每一次交手,每一次对话,每一次沉默的对视——都在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一一收回。
从整个世界存在的因果链中,将她抽离,像从一幅已经织好的锦缎中,将其中一根丝线从头到尾地抽走,锦缎的图案会自动调整,针脚会重新排列,没有人会发现那里曾经有过另一种颜色。
杰森那道贯穿胸膛的伤口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是有人把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揉碎了洒在他的皮肤上。
炸裂的血管重新接合,碎裂的骨骼在细微的咔嗒声中归位,被能量弹烧焦的组织一层层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皮肤,苍白但完整。
胸口开始起伏,一次,两次,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从肺叶里呛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那是死亡在他体内留下的最后的残余。
“——咳!咳咳——”
杰森意识从一片混沌中重新浮现,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扑向那个黑发的少女,挡在她身前,然后——
然后什么?
他睁开眼睛,胸口还残留着某种钝重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过,但伤口已经不见了。
制服上那个被能量弹击穿的位置完好无损,撕裂痕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蝙蝠侠蹲在他身边,正在检查他的生命体征,手在他颈动脉上方停留。
“……B?”
“别动,你刚才差点被爆炸震晕过去。”
爆炸?杰森皱起眉。
他记得射出来的能量弹,记得自己扑出去的方向,但原因脑子里变得模糊而合理化——他是为了掩护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他成功了,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撞在墙面上失去了意识。
逻辑自洽,情节完整,没有任何需要质疑的地方。
他从地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
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废墟和还在燃烧的残骸,扫过从撤离点方向陆续走出的市民,扫过正在维持秩序的戈登局长和警员们,卡珊德拉扶着一个脚踝受伤的市民交给医护人员。
视线在某块碎石堆上短暂停留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被踩碎的瓦砾和一小摊已经开始干涸的血迹。
目光移开了。
视线扫过我站着的位置,没有停顿,落在蝙蝠侠身上。
“我自己能走。”杰森推开他搀扶,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站直了身体,年轻的脸在废墟中显得格外倔强。
“你的腿——”
“只是擦伤。”他活动了一下左腿,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吭声。
夜翼从废墟的另一侧跑过来,短棍还握在手里,制服上全是灰和血——大部分是敌人的,也有些是他自己的。
蝙蝠侠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废墟,眉头皱起——地上有血迹,是杰森的血,和他自己的血,还有一滩他不确定来源的血。
侦探本能告诉他,他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有什么人被他遗忘了,但那究竟是什么——他永远无法想起。
我站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废墟边缘,杰森的脚步还有些踉跄,但他走得很稳,脊背挺直。
三人商量了一下,踏上通往撤离点的路。
杰森忽然回头,对着我看了一眼,眼神带着一层薄薄的疑惑,像是听到了某种他无法辨认的声音,像是感知到了某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画面。
“怎么了?”
“没事。”杰森皱了皱眉,把这当成战斗后的耳鸣,转身继续走。
我收回视线时,才发现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滑。
不知何时起,眼泪正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沿着下颌线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