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林微刚收功,就见院门口站着一道身影。
阮幼背着手,站在晨光里,不知来了多久。
"师父?"林微连忙起身,"你怎么来了?"
阮幼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停了两息。
"又吃洗髓丹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林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也不慌,摸了摸鼻子,笑得一脸坦然:
"啊,被你发现了。沈墨储物戒里翻出来的,一直没敢吃,昨天筑基成功了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颗。"
这丫头,藏的好东西还真不少。
阮幼没再多问,话锋一转:"收拾一下,带你去剑冢。"
"筑基之后,该选一把本命剑了。"
林微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之后我就可以御剑飞行啦!"
"嗯。"阮幼点头,"本命剑会跟着修士一起成长,选剑要看缘分。"
"哦~"林微故意拖长了调子,凑过去一点,"师父当年选的是什么剑呀?厉害吗?"
阮幼脚步顿了顿。
她侧过头,看了林微一眼。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去了就知道了。"
丢下几个字,她转身就走。
林微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跟了上去。
师父这反应,有故事啊。
剑冢在青玄宗最深处的一座孤峰上。
沿途云雾缭绕,山道两旁布着层层禁制,越往里走,灵气越浓郁,也越安静。
阮幼走在前面,黑色的衣袍拂过石阶,随手拂开一道道禁制,动作轻描淡写得像推开自家院门。
守山弟子远远看见她的身影,直接低头行礼,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对了师父,"她忽然想起什么,"我之前好像没听说过青玄宗有剑冢?咱们宗门也不是剑宗啊。"
阮幼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青玄宗的开山祖师是剑修。"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当年她以一剑破开万重山,在此立下道统,才有了后来的青玄宗。只是后来宗门发展壮大,兼容并蓄,丹道、阵法、符箓、御兽……百花齐放,剑术反倒不那么显眼了。"
"但剑冢的传统保留了下来。"
"历代长老,无论主修哪一道,都会养一把本命剑。坐化之后,剑葬于此,陪着青山白云,也陪着祖师。"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微却听出了一丝沉甸甸的分量。
千年传承,万剑归山。
原来这剑冢,不是因为青玄宗是剑宗才有的。
是因为那第一个以剑开山的人。
"进来吧。"
阮幼推开最后一道禁制的门。
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检测到宿主进入新区域——剑冢,是否消耗300气运值解锁剑冢地图?解锁后可查看剑冢内部地形、灵剑品级分布。"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林微脚步一顿。
300气运?
她抬眼瞥了瞥前面阮幼的背影——元婴长老亲自带路讲解,按理说确实不用什么地图。
可是,本命剑可是要跟着自己一辈子的东西。
万一呢?
"开。"她咬了咬牙,在心里说道。
"剑冢地图已解锁,气运值-300。"
一张半透明的地图浮现在她的视野里。
剑冢呈扇形分布,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标注着上千个光点,玄阶、地阶各占一片区域,越往高处品级越高。地阶上品的光点在最顶端,寥寥数个,都标注着对应的剑名和主人。
但林微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在剑冢最深处、地图边缘那片被标为"禁地"的区域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五色光点,忽明忽暗,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包裹着。
品级那一栏,只显示着两个字:未知。
林微心里咯噔一下。
未知?
上千把剑都清清楚楚,唯独这一把是未知?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却已经痒了起来。
隐藏起地图,林微抬头,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剑林。
密密麻麻的古剑插在地上,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少说也有上千把。
长短不一,形制各异。有的剑鞘镶金嵌玉,华丽非常;有的通体素朴,连个花纹都没有;有的已经锈迹斑斑,看不出本来面目。
但每一把剑,都散发着属于自己的气息。
凌厉的、厚重的、温润的、霸道的、清冷的,像一个个沉默的灵魂,站在这里,守着这座山。
"哇..."林微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好多剑啊。"
阮幼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一片片剑林,声音很淡。
"左手边第三排,那把青纹剑,是上任掌门青云子的剑。他当年以一剑破万法,威震七宗。"
"右手边那把通体漆黑的,是玄剑长老的剑。他性子最闷,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话,最后坐化的时候,也是抱着剑走的。"
阮幼目光落在远处的剑上,语气平静得说。
"剑冢里的每一把剑,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的属于惊才绝艳之辈,有的属于默默无闻之人。"
"但无论生前如何煊赫或平凡,最后都只剩下一把剑,插在这里,陪着青山白云。"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微却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
她顺着阮幼的目光看去——
剑冢深处,有个方向。
阮幼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林微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师父?"
阮幼收回目光,神色已经恢复了平常。
"你自己去选吧。"她侧过头,"记住,不要选看起来最强的,选你觉得最顺眼的。"
"本命剑要跟你一辈子,合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林微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阮幼不想说的往事。
不想说就不说吧。
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迈步走进剑林,开始一把一把地看。
林微走了很久。
从山脚走到山腰,又从山腰走到更高的地方。
她看了几百把剑。
有的剑锋芒毕露,刚靠近就觉得剑气逼人;有的剑温润内敛,拿在手里像握着一汪春水;有的剑古朴厚重,掂起来沉得吓人。
都很好。
但都差点意思。
没有那种一眼看过去,心里就咯噔一下,说"就是它了"的感觉。
逛到一半,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阮幼没跟上来。
她一个人站在刚才那个方向附近,背对着林微,身形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山风吹动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林微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师父是不是在看某个人的剑?
她没走过去打扰。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触碰的角落,师父也是。
林微默默转回头,继续往更高的地方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对照着地图。
山脚大多是玄阶中下品,山腰以地阶下品为主,越往上品级越高——一切都很正常。
唯独禁地深处那个五色光点,像一根羽毛挠在她心尖上,痒得不行。
未知品级,还是五色的...
她装出一副随便逛逛的样子,脚步不知不觉就往地图上那个光点的方向偏移,越走越深。
周围的剑越来越少,气息却越来越厚重。
终于,眼前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而肃穆的气息。
"站住。"
阮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微回头,阮幼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脸色比刚才沉了几分。
"里面是禁地。"阮幼的目光落在林微身后那片更幽暗的剑林里,"埋的都是辈分很高的前辈。"
"啊?"林微指了指里面,"可是师父,我感觉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
"真的,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好像有人在招手。"
她眨了眨眼,表情很真诚。
阮幼沉默了。
她看着林微的眼睛。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满天星子,里面满是好奇和恳切,没有丝毫作假。
几秒后,阮幼移开目光,语气松了些。
"跟在我身后,三步以内。"
"里面的剑性子都烈,被剑气伤到我不负责。"
林微立刻点头:"好!"
她乖乖跟在阮幼身后半步的位置。
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梅花开的味道,是阮幼身上的味道。
林微悄悄抬头,看着前面人的背影。
明明很瘦,肩膀也不宽。
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好像只要跟在她身后,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四周的剑也越来越少,稀稀拉拉的,每一把都散发着强大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地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林微一边跟着阮幼走,一边在心里对照着地图。
那个五色光点就在左前方,越来越近,忽明忽暗的,像在跟她招手。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方向,装作随意闲逛的样子,往那个光点的位置挪过去。
"这边。"她喃喃道,假装是被什么吸引了一样。
终于,她停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
角落里孤零零地插着一把剑。
一把生锈的铁剑。
剑身上布满了红褐色的锈迹,剑柄缠的布都烂得差不多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跟路边捡的废铁没什么区别。
林微看着那把剑,在思考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或许这就是一把普通的剑。
阮幼皱起了眉,"这把剑..."
"师父你认识?"
阮幼摇摇头:"不认识。剑冢里每一把剑都有记载,这把不在记载里。"
她上前两步,仔细打量着那把锈剑,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
"哪里奇怪?"林微跟在阮幼身后。
"说不上来。"阮幼退后一步,让出位置,"你试试。"
"啊?我直接碰吗?"林微看向阮幼。
"不然呢?"阮幼挑挑眉。
林微吞了口唾沫,伸出手,正要去握剑柄——
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她一愣。
阮幼的手很凉,指尖带着一点薄茧,力度却不大。
"等等。"
阮幼从袖中取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箓,指尖灵力微微一动,符箓便贴在了林微的手背上。
"护身的。"她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万一这剑有古怪。"
林微看着手背上的符箓,又看了看阮幼别过去的侧脸。
偷偷弯了弯嘴角。
"知道了师父。"她笑着说,"那我碰了?"
阮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微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那把锈剑的剑柄。
下一秒,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剑身上爆发出来!
像被囚禁了万年的凶兽突然挣脱枷锁,五行之力沿着她的手臂疯狂灌入经脉!
金戈之锐、林木之生、流水之柔、烈火之烈、厚土之重——五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要把她的经脉撑裂!
"呃——!"
林微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她想松手,却发现手指像被粘在了剑柄上,根本松不开。
五行之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丹田像要炸开一样,拓宽的经脉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
不行,撑不住了,这比洗髓丹还要狂暴数倍!
她眼前开始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就在这时——
一只冰凉的手揽住了她的腰。
紧接着,一股清冽醇厚的灵力从背后涌入,顺着经脉流淌而下,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硬生生挡住了那股横冲直撞的五行之力。
"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