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第三日,也是最后一日。
天刚蒙蒙亮,主峰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了。青玄宗千年庆典的最后一个环节——八方来贺,就在今日。
周边各个二流宗门、修仙世家,都派了人来观礼庆贺。一来是给青玄宗面子,二来也是借着这个机会摸摸底。
林微一大早就被阮幼拎了起来。
"师尊,大清早的,去哪儿啊?"林微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
"让你见见世面。"阮幼拎着她的后衣领,语气平淡,"今日各宗来人,跟着我,别乱跑。"
林微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见见世面?
她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跟在阮幼身后往主殿走去。
一路上,弟子们来来往往,个个神色肃穆。负责接待的外门弟子穿着崭新的道袍,站在山门两侧,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宾客。
"天剑宗到——贺礼上品灵石三千枚,玄铁剑十柄——"
"丹鼎宗到——贺礼聚气丹百枚,筑基丹三枚——"
"御兽谷到——贺礼玄阶妖兽幼崽一头,妖丹十枚——"
"冰雪苏家到——贺礼寒玉床一张,冰属性灵草百株——"
一道道唱喏声从山门口传进来,林微听得咋舌。
好家伙,这礼也太厚了。
她偷偷扯了扯阮幼的袖子:"师尊,这些宗门都这么有钱的吗?"
阮幼淡淡瞥了她一眼:"都是面子上的东西。"
说得也是。礼尚往来,等下次人家宗门庆典,青玄宗还得还回去。
主殿内设了宴席,各宗代表分坐两侧。宗主坐在上首,各峰长老分列两旁。
林微作为阮幼的亲传弟子,跟在她身后站着。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天剑宗来的是个白须老者,背着一柄长剑,一身肃杀之气;丹鼎宗来的是个富态的中年人,笑眯眯的像个商人;御兽谷来的是个黑脸汉子,左手上戴着好几枚戒指,每一枚上都缠着淡淡的妖气。
还有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林微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人看着挺正派的。
宾客入座,宴席开始。
一道道灵食端了上来,都是灵食峰的拿手好菜。虽然做法不如林微昨天搞的那些花里胡哨,但胜在灵气充沛,食材顶级。
林微站在阮幼身后,默默地咽了口唾沫。
站着吃不上,好饿。
阮幼似乎察觉到了,头也不回地递了一块桂花糕过来。
林微歪了歪头,这不是她昨天送的吗?怎么还在?
她接过桂花糕,小声道了句谢,两口就吃完了。
嗯,还是自己做的好吃。
宴席上,宾主言欢,气氛融洽。
天剑宗的白须老者跟宗主聊着天,说着说着就聊到了青玄宗近年新晋弟子的情况,旁敲侧击地打听年轻一代的整体实力。
宗主笑着打太极,滴水不漏。
丹鼎宗那个富态中年人也在跟旁边的长老寒暄,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阮长老的近况。
林微站在后面听着,暗暗撇嘴。
打听我师尊?门儿都没有。
她注意到,御兽谷那个黑脸长老坐在席间,一直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喝酒吃菜。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就会往阮幼这边瞟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普通的好奇。
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微皱了皱眉,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她又往内门弟子席那边看了一眼。
苏清坐在内门弟子席的前排,一身白衣,清冷出尘,在一群弟子里格外扎眼。
旁边坐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看样子是哪个世家的少主,正一个劲儿地往苏清那边凑,嘴里说个不停。
苏清面无表情地吃着菜,连个眼神都没给对方。
林微差点笑出声。
那位仁兄也太惨了点。
她正看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御兽谷那个黑脸长老,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
戒指样式古朴,上面刻着扭曲的图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林微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心里一凛。
韩戾!
韩戾的储物袋里,那枚黑煞教的令牌!
虽然令牌和戒指上的图腾不完全一样,但那种扭曲的线条、诡异的走势……分明是同一种风格!
林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御兽谷的长老戴着黑煞教风格的戒指?
御兽谷跟黑煞教有关系?
她下意识地看向阮幼,想告诉她这件事。
但阮幼正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一样,似乎对席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林微咬了咬唇,忍住了。
现在人多眼杂,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
就在这时,那个穿月白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苏明远,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本来在跟丹鼎宗的人寒暄,聊着聊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内门弟子席,然后顿住了。
苏明远的目光落在苏清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眯起了眼睛。
那个坐在内门席的白衣少女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他端着酒杯,假装不经意地往前走了几步,借着跟人寒暄的机会,又仔细打量了几眼。
越看,他的心跳越快。
眉眼、鼻梁、甚至连侧脸的轮廓,都跟那个人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慕白。
苏家那个叛逃的嫡长子。
不可能啊...苏慕白叛逃的时候,带走了他的女儿。苏家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父女俩的下落。
怎么会在青玄宗?
而且这姑娘的灵根波动平平,不像是苏家嫡系子弟该有的天赋。
苏明远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朝内门席走了过去。
"这位姑娘看着眼熟得很,不知怎么称呼?"
苏清正低头夹菜,听到声音抬头一看。
四目相对。
苏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苏明远。
苏家旁支的长老,她小时候见过好几次。每次来苏慕白的院子,都带着假惺惺的笑容,背地里却跟苏老太爷他们蛇鼠一窝。
母亲去世的时候,这个人也在场。
苏清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苏家的人。
苏明远看到她的反应,心里更是确定了七八分。
如果不是苏家的人,怎么会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变了脸色?
他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苏清侄女?都长这么大了!我是你明远叔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你爹他还好吗?"
最后一句话,他的语气放得很慢,目光紧紧盯着苏清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苏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这位前辈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我姓苏,但不是你苏家的人。"
苏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否认?
有意思。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蔼的样子,干笑了两声:"姑娘说笑了,天下苏氏是一家嘛。你爹这些年音讯全无,苏家上下都很担心他。"
"你要是有你爹的消息,可一定要告诉叔叔啊。"
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苏慕白的下落。
苏清没再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就走。
走得干脆利落,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苏明远站在原地,看着苏清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眼神变得阴沉。
真的是苏清。
苏慕白的女儿,居然藏在青玄宗!
那血灵玉呢?苏慕白抢走的那块血灵玉,是不是也在这里?
苏明远的心跳得飞快。
血灵玉可是黑煞教的圣物,当年苏慕白叛逃时顺手抢走,苏家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
如果能把血灵玉找回来,再把苏清抓回去,他可是大功一件。
苏明远压下心里的激动,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不急。
反正人已经找到了,跑不了。
从长计议。
这一幕,被站在阮幼身后的林微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咯噔一下。
苏清跟那个人认识?
而且看苏清的反应,好像还挺讨厌对方的。
等苏清从偏殿绕回来,林微赶紧找了个机会凑过去,压低声音问:"苏清,刚才那人谁啊?你认识?"
苏清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淡淡道:"远房亲戚,不熟。"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微分明看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不熟?
不熟对方一上来就叫你名字,还问你爹好不好?不熟你脸冷得能刮下霜来?
林微识趣地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苏清不想说,她就不问。
但她心里已经记下了——那个穿月白锦袍的男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远房亲戚。
宴席继续。林微回到阮幼身后站着,一边默默地啃着阮幼偷偷塞给她的第二块桂花糕,一边把席间每个人的表情、对话都记在心里。
天剑宗的试探,丹鼎宗的圆滑,御兽谷的沉默,还有那个苏明远……
这些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实则各怀鬼胎。
修仙界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走动,互相寒暄敬酒。
苏明远端着酒杯,跟几个人聊了几句,然后状似随意地往偏殿方向走去。
林微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心里一动。偏殿是宾客休息的地方,离主殿有一段距离,谈话不容易被人听到。
苏明远去偏殿干什么?
她下意识地看向御兽谷那位黑脸长老的席位。
空的。
人不在。
林微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