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珀石眼前一黑,一股吸力将他吸回了自己的身体,微微颤抖的四肢不抖了,转瞬之间麻木,他感受不到手脚,僵硬地站起来往外走。
从未感到医院的走廊如此阴凉。
七八月的天,林珀石长袖长裤,站在急救室的走廊里,依然感觉身上凉得沁人。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医生走出来,对等候的家属说:“我们已经尽力了,节哀。”
奶奶捂着嘴,哭声停了一瞬间,似乎屏住了那一刻的呼吸,随后更加无望地哭出来。林珀石扶住她歪倒的身子,单薄的小老太太硌手,身上只有一副衰老的骨头。
然而悲伤却会在骨和肉中蔓延。
林珀石不敢相信,这都是什么?昨晚才和老爹谈话,虽然不是很愉快,但老头子能骂能叫,声音大得很,还吃了一碗他煮的面,看上去很有精神。
这才一夜过去,早上送到医院,到现在下午两点多,人就没了?
这世界在跟他开玩笑吗?
领取遗体,麻木地跟到火葬场,交钱,遗体装入生前备好的木棺里,推入火化炉。
进去是一棺,出来是一堆。
没烧化的大骨支楞着,火葬场的工作人员给了他一把小锤,让他自己把不化的骨敲碎。
回到家,大门挂起了白。
客厅六扇大门全都卸下,正中摆放着老爹的骨灰盒,白幡从堂中挂到了院里,桂花树也一身缟素。奶奶穿着麻衣,站在一边,颤颤巍巍向前来吊唁的人鞠躬致谢。
林珀石穿了一身白,头上顶着麻布,沉默地跪坐在遗像前,将纸钱一摞一摞往火盆里放。
院中摆满了花圈,一直摆到院外大路边。
二姑一家都来了,林珀石许久不见的表妹表弟,衣着光鲜,精心妆扮。在灵前上了香,鞠躬之后便让到了一边。二姑夫妻俩倒是着了一身黑衣,二姑扑在灵前,哭得喘不上气:“爹呀!我来送你了!我不孝,我不孝!你怎么就走了!我再也不气你了!你再看看我,看看你的外孙外孙女……”
二姑父抬袖子擦擦眼泪,一手去扶二姑:“好了,你不要太难过了,让爹还挂念着你,走得不安心。”
林珀石跪坐在一边,二姑父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珀石:“石头,二姑父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这是我跟你二姑的一点心意,你拿去,短什么跟我说。”
林珀石低头道谢,信封却没接:“谢谢姑父,钱就不用了,我这儿够。”
小姑家的两个胖表弟,大东和小东来了,因为有一把子力气,哥俩到公房帮了三天忙。
公房那边备了席面,好友亲朋不乏面有悲色的,也有笑意满面的,开了牌桌打着牌,谈论着东家长西家短,唏嘘着,庆幸着。唢呐隔一会儿便响一次,吹的是哀声,席上却都是喧嚣,无人停驻聆听这一曲送别的挽歌。林珀石谢客的时候去露了一次面,心中只有冷意和可笑。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一生追求的就是这身后一句好名吗?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能活过来吗?
他麻木地跟随送葬的人上山,选定了位置,将那四四方方的小盒放入墓室,培土刻碑,一束束鲜花纸花挂满了小小的石板,露出正中间最下面的照片,老人不似去前沧桑,应是更年轻时候,脸庞红润,笑意爽朗,音容宛在。
夜里,林珀石背着一个小木箱,踏着星月,独自来到松林旁边的坟塘。这里有一个土包,不显眼,四边却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蔓生的野草,土也是新培,应是时时有人来扫。
放下背篓,林珀石在土包旁边开始掘土。
新泥堆积,一个坑渐渐成形。林珀石从背篓中把小箱子抱出来,没开手电,借着月色打开,一样一样理过。
装烟丝的铁盒,颜色已经掉完了,露出铁灰色的底,经年累月的摩挲让冰冷的金属色也泛出温润;
铜黄色的旧手表,用了好些年,他还念书的时候就在老爹的手腕间看见。这么多年,修都不记得修了几次;
旧剃刀,大集上五块钱买的,一个刀片,一个塑料把手,比不得林珀石四位数的电动剃须刀。老一辈用惯了老物件,买了新的也不用,刀片断了换刀片,换完又是一把新剃刀;
被茶垢染成褐色的搪瓷缸子,装降压药的小药瓶,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老爹奶奶和三个孩子,林珀石的爸爸也在其中,林珀石刚刚出生,妈妈抱着他,二姑和小姑还没出嫁,面容青涩站在老爹奶奶身边。
林珀石借着月光,看了又看。
箱子里还有奶奶给老爹做好的没来得及穿的新鞋,几套常穿的衣物,老爹的烟斗,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林珀石把箱子放进坑里,恭恭敬敬叩了一个头:“老爹,不孝孙送您上山。”
额头贴着地面,凉意和泥土的气息让他感到真切。
坟塘中种了半圈柏树,冒霜停雪,森梢峻节。夜空下风声飒飒,每一句都像责备。
“跟一个男的鬼混,不知廉耻,我下去了见到你爹妈都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