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工程现场一片狼藉,竟然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凌晨的工地灯火通明,抢修队还在冒着冷风连夜工作,被恶意剪断的电缆散落在地,监测设备碎成一地残骸,空气里甚至还残留着腐蚀性液体刺鼻的气味。
所有人都在拼命想让项目准时完工。
为了安置区的供电,为了那些终于能过上正常生活的移民与难民,也为了这个项目背后承载的理想与承诺。
可总部传来的消息,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董事会内部,有人提议立刻终止智能电网项目。
偏偏是在项目即将完工的最后阶段!
至于这个“有人”是谁,根本不用猜。
杨随风安全帽下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她握着记录板的手指微微发白,胸口堵着的那一团火,让她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为了赶进度,工程组已经连续熬了几个通宵,为了安抚居民,他们甚至还要义务加班向惶恐不安的人们解释,冬天来临之前,这里会重新亮起灯。
舒尔茨博士这几年,更是几乎把全部的职业声誉都压在了这个项目上。
现在,总部一句轻飘飘地“亏损严重”,就想把一切掀翻?
“三区电缆先接临时线路。”杨随风快速下达指令,“检测模块全部重新检验,不要相信昨天的数据!”
“明白!”
她犹豫了一下,又下了条命令:“还有,今后所有人值班的时候,必须双人行动!”
工地太乱了,乱得已经不像是普通事故,她心里很不安。
临时办公室内,舒尔茨博士正站在窗边,他的背影被映得有些苍老,像一棵在风雪里撑了太久的树,仍然伫立,却难免显得疲惫。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眉头紧锁:“Vicky,你也听说了?”
杨随风点头,委屈地眼眶几乎瞬间就红了,她知道舒尔茨博士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这不仅仅是一项工程,更是索菲生前最在意的事情,是博士职业生涯最后想留下的作品,是他想替亡妻完成的遗愿。
可偏偏总有人,连这样的东西都想拿来当筹码!
杨随风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我猜,可能正是因为项目快结束了,接下来换谁接手都行,所以他们想趁机把您踢出局。”
舒尔茨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其实,我早就递交辞呈了。总部一直知道的,这个项目结束后,我会回学校继续做研究,写论文、带学生,不会继续留在集团。”
杨随风皱紧眉头,那就更奇怪了!
她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眼神锐利起来:“那就只剩两种可能。要么,他们想逼您留下,要么,他们想趁您离开前,彻底削弱您在集团里的影响力。”
她越说越觉得合理,语速也快了起来:“现在项目出问题,您一定不会撒手不管只要总部在这时候施压,就能逼您不断退让。博士,他们这是典型的办公室政治!“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真坏!我回去问问知翊,看能不能从董事会那边拿到一点内部消息。”
宋知翊这个名字,引得舒尔茨博士抬头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
他轻叹一声,轻声说:“Vicky,我其实应该向你道歉。”
杨随风疑惑了:“嗯?为什么?”
“我之前……有意无意说过很多关于宋知翊不够成熟的话。”舒尔茨像终于下定决心般,轻声道:“索菲以前教过我一些采访技巧。她说,人其实很容易被语言引导,只是大多数时候,连自己都察觉不到。”
杨随风依旧满脸疑问。
“我曾经对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舒尔茨缓缓重复道,“……当你意识到宋还不够成熟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有些决定必须更谨慎。”
“其实这句话本身,就已经默认了‘宋知翊不够成熟’这个前提。”
杨随风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这是预设立场。
她下意识接话:“因为问题本身,就已经把答案限制住了。”
舒尔茨点头,继续说:“还有一次,我跟你讲过一个年轻工程师因为感情分心、最终导致项目失败的故事。”
“我明明没有提宋知翊,可你还是会下意识把他代进去,因为我就是想让你那样联想。”
杨随风:“……”
她觉得后背微微发凉,大概是出了冷汗。
那些她以为是“自己思考后得出的结论”,那些她觉得“理性且客观”的判断,原来并不完全来自她自己。
或许这就是最可怕的操控,不需要命令,而是让人误以为,那是自己思考后得出的答案。
人并不会因为理性而免疫影响,恰恰相反,一个人越相信自己的判断,就越难察觉那些被包装成“善意提醒”的暗示。
舒尔茨低声道歉:““我怕宋知翊会拖累你,怕你因为感情失控,所以……我做了很多越界的事情。”
“对不起,Vicky。”
杨随风沉默很久,最终轻轻摇头:“我知道您是为了保护我,而且真正让我动摇的,也不只是您的话,是我自己也在害怕。”
她第一次如此坦然地承认这一点,她害怕自己会被感情影响,害怕自己多年拼命挣来的东西被人一句“靠男人上位”轻飘飘抹掉,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把所有可能成为风险的东西推远。
包括宋知翊。
舒尔茨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你比我想象中更清醒,也比我想象中,更喜欢他。”
杨随风没反驳,只是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带着某种认命般的无奈。
此时的宋氏集团总部,总裁办公室灯火通明。
宋瀚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色依旧温和从容,像永远不会失态的掌权者。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宋知翊面前,语气不急不缓:“知翊,把这个签了。”
宋知翊低头翻了翻,发现是项目预算调整申请,但其中好几项安全支出都被压缩了。
他眉头立刻皱起:“爸,现在工地情况已经够危险了,最近出了那么多破坏事件,不增加预算就算了,怎么还能继续压缩?”
宋瀚霆神色不变:“项目已经接近尾声,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控制成本。”
“可是……”
“知翊。”宋瀚霆抬眼看向他,声音仍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无形的压迫,“你现在是项目负责人,不是工程组的情绪安抚员。”
宋知翊因为这句话里的暗示而下意识抿紧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