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回到卧室以后，怎么都睡不着觉，暴雨好像就是专为淋到她身上而下的，早在她跟宋知翊吵架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停下了。

窗外，是她早已习惯的天，慕尼黑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直到天边泛起一点极淡的鱼肚白，才终于被缓慢稀释。

她也就这么看着外面的颜色一点点亮起来。

爱情当然可以有，杨随风想，但这是人生的非必要体验，绝对不能影响到对人生的判断！

杨随风自认是个很理智的人，所以她从来都会给自己留退路。

哪怕再爱宋知翊，她也从没想过把未来彻底绑在他身上。

……直到几个小时前。

她发现宋知翊不见了，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游刃有余，她甚至不敢想，如果推开天台安全门的时候，那里空无一人……

杨随风靠坐在床头，双手抱着膝盖，目光空落落地望着窗外。

她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宋知翊站在天台栏杆边的背影，那道背影是那样地单薄、那样地安静，像被整个世界遗弃在狂风暴雨里。

还有那句话……宋知翊说他愿意抛下一切跟杨随风走。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宋知翊的爱，早就已经和最初的不一样了。

开始时，他们之间的感情其实并无区别，不过都是年轻人一时冲动下的靠近，是荷尔蒙、是心动，也是即便分开也不会伤筋动骨的、轻盈的喜欢。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知翊竟然已经把那份感情，一点点变成了这样深刻、这样沉重、这样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押进去的东西。

深刻到，让她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而杨随风的爱……

似乎也终于有了要进阶的迹象，只是终究还是落后了宋知翊一步。

她仍旧会权衡、会顾虑、会下意识计算现实与未来，她仍旧会本能地衡量得失、分析风险、评估代价。

她的爱还带着条件，带着理智，带着不影响人生规划的边界感。

不像宋知翊，他的爱已经开始变得不讲道理了……

杨随风心里觉得有些疲惫，她这一生，似乎一直都活得足够正确。

决定来德国读书时，她没给自己犹豫的时候，决定学德语后，她可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而决定进入舒尔茨项目组时，她甚至做好了几年死磕在这个项目上的准备！

她的人生永远目标明确，时间永远花在最有用的事情上。

可偏偏这一夜，她就只是在反复思考一件极其“无用”的事情，她和宋知翊的未来。

天色彻底亮起来时，杨随风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终于做出了某个艰难，却又无比坚定的决定。

杨随风叹着气，轻声骂自己：“你是不是疯了！”

“现在还能反悔，只要你出去后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没人知道你曾经想过什么见鬼的东西！”

她没能劝服自己。

客厅里，宋知翊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只胡乱盖着一条薄毯，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还微微皱着，眼尾残留着昨夜泛红后的痕迹。

杨随风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最后还是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的时候，她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早上好。”她轻声说，“希望你昨晚做了个不错的梦。”

她没有再停留，拿上包，安静地出了门。

舒尔茨博士的办公室一如既往整洁，桌上堆着厚厚的图纸和项目报告，窗边咖啡还冒着热气，老博士正低头修改一份电路图，听见开门声才抬起头。

“Vicky？”他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

杨随风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深吸了一口气：“博士，我想和宋知翊订婚。”

舒尔茨博士的笔尖顿住了，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静，像在重新审视她：“你是自愿的吗？虽然只是订婚，但承诺一旦给出去，就和以前不同了。”

杨随风没有犹豫：“是！”

她认真点头：“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我愿意给他这个承诺。”

舒尔茨博士不解：“看来，你们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

杨随风没否认，但也没解释。

舒尔茨也是没有追问详情，只是继续问道：“这件事，会影响项目吗？”

“绝对不会！”杨随风回答得斩钉截铁。

舒尔茨博士这才低头翻开项目进度表，手指落在其中一个节点上。

“理论上，这个时间段会比较空闲。”他说，“但工程里，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真正稳妥的做法，还是等项目彻底结束以后。”

杨随风却轻轻摇头：“他等不了那么久。”

舒尔茨诧异地看着自己原先最省心的学生。

杨随风笑了笑，那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近乎柔软的甜意：“他说，他愿意跟我回国，所以我希望能先给他一个足够安心的承诺。”

舒尔茨博士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倒是我看错他了。”

杨随风不解：“博士？”

舒尔茨却没有立刻解释，只是轻声说：“其实当年，我和索菲准备结婚时，发生过不得不推迟婚礼的意外。”

杨随风安静听着。

“那时候我太年轻，也太自负。”舒尔茨轻笑道，“我以为所有事情都尽在掌控，所以在论文项目还没结束时，还坚持要继续举办婚礼。”

“结果仪式前一周，项目现场突然出了事故，不得不停工。当时我觉得，婚礼随时都能补办，但项目错过窗口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舒尔茨轻轻摇头，感叹道：“直到那场事故，我才明白，人这一生最傲慢的事情，就是默认爱你的人会永远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