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地坐在车子里，等着他们的下一句话。

车子其实是个很奇妙的空间，四周全是玻璃，外面的世界能被看得清清楚楚，人群，街灯，行道树，飘雪……所有东西似乎都近在咫尺，可真正坐在里面的人，却像被一层铁皮温柔地隔绝开，仿佛短暂拥有了一小块不会被全世界打扰的地方。

白韩宇在后座轻轻叹了口气：“你还不知道宋知翊大哥那件事的具体情况吧？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说说这个。”

杨随风确实只隐约知道一点这件事，但故事脉络并不完整。

“我大哥以前谈过一个德国女孩，她叫米娅。”宋知翊轻声说，“米娅在一家小公司做室内设计，工作很普通，家境更普通，但人特别好。”

白韩宇在后座补充说明：“就是童话故事里那种特别经典的女主角，又温柔，又善良，还很勇敢，好像天生就会爱人。”

宋知翊轻笑一声：“对，她就是那种很普遍意义上的好女人。不关心宋家有多少钱，也不在乎那些豪门里的那些烂事，她只是单纯喜欢我哥这个人。”

杨随风蹙眉，轻声问：“然后你爸不同意？”

宋知翊嗯了一声：“他觉得米娅配不上宋家，但其实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宋家又不是什么贵族，往上数几代，也只是普通人家……”

“可他就是觉得，既然宋氏已经有了今天的规模，那继承人就必须拥有一个符合利益的伴侣，最好联姻。”

杨随风眉毛皱的更紧了：“所以他就开始搞事了？神经病吧他！”

白韩宇在后面默默点头：“我们当时也是这么骂的。”

“刚开始只是调查。”宋知翊叹着气低声说，“后来变成私家侦探，再后来……甚至找了狗仔。”

听到这里，杨随风忽然意识到什么，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如果你哥真的很喜欢她，他一定不会允许这种事继续发生。”

“我哥一开始也反抗过，但后来他发现，跟我爸讲道理是没用的，我爸其实根本不在乎米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只是不能接受有人脱离他的掌控。”

“所以我哥最后服软了，他说，如果家里不想让他当继承人，他可以离开集团，如果想让他继续工作，他也愿意留下……甚至联姻也可以，他什么都能答应，只要别再去打扰米娅。”

杨随风胸口一点点沉下去，闷闷的。她已经知道结局了，可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后面的故事残忍。

宋知翊继续说：“但我爸不信，或者说，他不甘心。他总觉得米娅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否则我哥怎么会变成这样。”

“所以他找了业内最臭名昭著的那家狗仔，后来有天晚上，米娅下班晚了点，车开得急，被那群狗仔一路追车……”

杨随风呼吸都要停滞了。

“米娅为了甩开他们，车速太快追尾了，因为失血过多，救护车赶到之前，人就已经没了。”

杨随风眼眶瞬间红了，她从没见过米娅，可她却觉得很难过。

原来有的人只是认真喜欢一个人，就已经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事情还没结束，宋知翊声音越来越低：“我哥后来吐血了，医生查不出问题，但中医说，是心脉受损，不能劳累，也不能再受刺激。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伤心过度，是真的会心碎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紧紧握住了杨随风的手，像抓住最后一点能被他抓在手里的东西。

白韩宇替已经说不出话的宋知翊补充了最后的一片拼图：“老宋总接受不了，他觉得自己儿子不该这么脆弱，甚至还逼着宋知霆继续工作……结果人刚回集团没多久，又被救护车拉进医院，医院死活不让出院，老宋总才终于放过他。”

杨随风从没想过，“放过”这个词居然会出现在父子关系里。

她觉得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很荒谬，也很令人难过，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们只是爱上了一个人。”她声音发颤，像是在跟谁辩论，又像是在发泄苦楚，“又不是爱上什么天使恶魔，只是一个人而已！爱一个人有什么错？”

宋知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或许，爱得太纯粹，对我爸来说就是一种错。”

“纯粹？”杨随风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想起了另一个纯粹的人，他只想要为底层人民做点好事而已，但却要一直面对各种各样的阻碍。

她忽然抬起头：“真的是因为舒尔茨博士吗？”

宋知翊疑惑地反问了一句：“什么因为博士？”

“我们之前不是猜测过吗？”杨随风皱着眉说，“污蔑博士的邮件可能是宋总一手捏造的。”

宋知翊这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这件事情是有点奇怪。因为按理说，至少也该等项目结束之后再开始玩办公室政治，但我爸好像一直特别防着舒尔茨，好像博士是什么夺权预备役似的。”

白韩宇也开始开动脑子：“可能是觉得项目红利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吧？其实外面现在都觉得，你们家的电网项目已经进入后期的收尾阶段，缺谁都一样能做。”

杨随风却下意识皱了皱眉：“不是的！”

她比谁都清楚，最核心的智能调度算法还没有彻底完成，这才是真正决定整个系统智能调度能力的部分，而现在，算法才刚进入关键阶段。

外行人或许会误以为项目快结束了，可真正懂行的人绝不会这么判断……

除非，那个人根本不知道现在项目推进到了哪一步！可宋总是在德国这样的工业企业打战场白手起家做到今天的人，他真的会完全看不懂吗？

她抬头问道：“知翊，你爸是什么专业出身？”

宋知翊几乎没犹豫，说：“土木工程，但跟咱们一个学校，后来靠人才计划移民德国。”

杨随风安静下来，她皱着眉望向车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落在玻璃上，轻轻的，没有打扰任何人。

可她心里那种怪异感却越来越重，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露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