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定在市政厅那间有百年历史的橡木厅。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时，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蜡油味与旧木香，高窗外天色阴沉，冬季的光线透过彩绘玻璃落进大厅，在深色地板上切出一块块冷调的光斑。

杨随风站在讲台侧面的幕布后，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台下大概坐了七八十人，前排是州政府和市政府的代表，中间是媒体区，长枪短炮已经架好，后排则坐着行业协会与合作方的工程师。

除了预留给舒尔茨博士的位置还空着，杨随风心爱的好同事们早就穿插着坐在第一排，各个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项目简报，低声和旁边相熟的州能源署官员交谈。

而再往旁边一点的位置，老宋总坐在那里，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非要形容一下的话……像在参加仇人婚礼。

杨随风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把视线收了回来。

“紧张了？”身后忽然响起舒尔茨的声音。

杨随风回头，发现博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幕布后来了，他把手里的简报卷起来，轻轻敲了敲她左边肩膀。

“放心，你的数据，比这里大部分人的职业生涯都可靠。”

杨随风没忍住笑了一下：“您这是安慰我，还是顺便给我上压力？”

“工程师不需要安慰。”舒尔茨又敲了一下她右边肩膀，然后最后敲了左肩，“工程师只需要确认自己算对了，而你就是整个会场里拿着最对的数据的那一个。”

走流程的声音刚好在此刻响起：“下面有请宋氏集团智能电网项目组代表发言。”

杨随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沉稳地走了出去。

灯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闻到了橡木地板被打过蜡后的气味，也闻到了自己袖口上没洗干净的焊锡味。

那一点属于工地的味道，反而让她彻底冷静下来，因为她本来就不是来表演的，她只是来汇报工作的。

“各位好，我是智能电网中枢站项目的技术发言人Vicky。”她按亮激光笔，身后的大屏幕跳出第一张拓扑图，“接下来三十分钟，我将从系统架构、阶段成果以及后续规划三个方面进行汇报……”

舒尔茨坐在下面，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旁边那位州能源署官员已经开始在简报空白处写批注，杨随风余光扫到这一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最后，是后续规划。”她切换到最后一张图，城市夜景的模拟图在屏幕上缓缓展开，光流从中枢站向四周扩散，像一颗心脏正在稳定而有力地泵送血液。

“中枢站建成后，能够解决三个安置区冬季夜间供暖问题，而更重要的是，这套系统的技术架构，可以成为未来城市配电网改造的模板！”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似乎看到了遥远但美好的未来。

“如果这套系统能够推广，那么慕尼黑会成为德国第一个实现全区域智能配电覆盖的城市！”

大厅只安静了两秒，随后便响起热烈的掌声。

杨随风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她甚至还能分出余光扫一扫自己关心的东西，她看见老宋总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像是别人刚才鼓掌的不是他家的项目，而是什么竞争对手的成果展示。

“恭喜汇报结束！”罗伯特第一个冲过来，“干得漂亮Vicky！”

阿格涅什卡也递来一杯水：“我刚刚在下面紧张得都快咬手指了，结果你稳得像在做课堂展示，好样的！”

杨随风被夸得耳根发热，只能低头喝水掩饰。

这次的庆功宴很简陋，会议室长桌上摆着几盒切好的三明治，还有两大瓶气泡苹果汁，但所有人都很开心。

工程师其实本来就是种很好满足的生物，只要手里的数据正确，设计的系统足够稳定，项目能够推进顺利，就已经足够让他们快乐。

杨随风刚喝了半杯苹果汁，手机忽然震了两下，是杰西卡。

“恭喜你！！！你离伟大工程师的梦想又近一步了！”

她替杨随风不平：“不过有个亚裔男人看起来很不高兴，他是谁啊？感觉像来参加初恋女友嫁给宿敌的婚礼的！”

杨随风没忍住笑了，她觉得这个形容好像更精准一些：“那是我男朋友他爸，全程就他一个跨着脸。”

“但你也别生气，这种人一看就是那种会在亲儿子谈恋爱的时候派狗仔队跟着人家女孩满城追拍的货色，现在只是板着脸坐在台下，已经算慈眉善目了！”

消息刚发过去不到十秒，杰西卡的语音电话直接打了过来：“WHAT？！”

那声音大得杨随风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连忙拿远一点：“你小点声……”

“他对你做什么了？偷拍？调查？还是找人跟踪你？”杰西卡急得不行。

杨随风犹豫了一下，把听闻那段爱情故事后找出来的报道链接全部发给杰西卡了。

杰西卡那边很久都没有声音，只能隐约听到杰西卡被气到不停深呼吸的声音。

半晌，杨随风才听到杰西卡开口说：“我想见你男朋友，可以吗？”

杨随风：“……”

她不太敢拒绝。

而宋知翊收到杰西卡消息后的第一反应是：“Vicky知道吗？”

杰西卡看着聊天框，冷笑了一声：“倒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她回复道：“还知道先问Vicky，勉强算个人。”

宋知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