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池外,九溟刚出来,三王已在等候。
“少神不该来。”鲸王叹了口气,说:“千年旧事,沉海之骨。少神来这里作什?”
她毫无预兆,漏夜前来,当然是发现了什么。事到如今,三王也不想隐瞒。鲛王劝道:“少神,若是您当真能出任海神,乃是海族之幸。过去的事,不提也罢。”鲸王附和道:“正是。如今风雨杖重回,人间流毒疫病也将缓解,大海有您坐镇,可谓苦尽甘来。臣意,不宜再生风波。”
鲨王道:“当年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海族心甘情愿。与少神无关!你趟这浑水作什么?”
三日屠海,千年血债。他们却一字一句全是劝说。当然不是和解,祖辈沉冤跟谁和解?
可是,债向谁讨,用什么去讨啊?就靠着空口白牙的正义,幼稚可笑的真理吗?
三王恭敬地站立,几乎同声劝:“少神,回去吧。”
鲛王笑着说:“再过一会儿,文德大帝就该醒了。”
九溟盯着面前三王,这三人从小到大,既是臣属,也是叔父。她深深吸气,又轻轻吐出,好半天,她掏出一团光球。三王定睛一看,此物竟是少仓帝法旨。
——是虚明神使前来传达的法旨。令她前往披雪汀。
九溟望定他们,问:“三位叔叔,披雪汀一行,可愿随我同往吗?”
披雪汀,随我同往吗?
三王迎上她的目光,千般忐忑、万种顾虑都在这一刻碎散无形。他们仿佛明白两千年前,先祖为何全部战死在朝夕池。
——怎能不同往?就算粉身碎骨、有去无回,怎么能不同往?!
三个声音,同时道:“臣等愿往。”
弱水,一条广阔的河流奔涌向前,冰桥横亘其上,四周寒雪堆积,成花成树。
九溟带着鲛、鲸、鲨三王第一次踏入了这弱水圣地。
空气中都是清寒的气息,弱水神灵见到她,很快垂着头,避让至道边。但是没有人同她说话。她对于这片冰雪世界而言,十分陌生。这片世界于她,也是一样。
“少神请随我来。”冰奴上前,手提鹤灯,为她引路。
雪花六瓣,如同盛开的花。
九溟接了一朵在手里,雪未融化,“披雪汀”已经近在眼前。
洞府中,诸神已至。
这一次,事关弱水神君册立之时,五部神族也到得特别齐。九溟目光扫过,只见御座之上,少仓帝已经在座。五方法座全部亮起,除了白藏、焚业、大衍三位灵尊以外,另一方法座上,还坐着一个人——谢艳侠。
九溟的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即刻转开。
弱水灵尊的法座上,难得多了一个人,说是一个人,其实也不过是一道光影。
九溟见过这种光影——黄金蛹内,锦死亡之后,留下一道残魂。彼时的她也是这样。
此外,各部神族的其他神祇簇拥着自家灵尊,或站或坐。整个披雪汀,五部神族真是到得相当整齐。
九溟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打量,她来到殿中,向着少仓帝屈膝下拜:“臣九溟拜见陛下。”
她身后,鲛、鲸、鲨三王一并下拜。
殿中一阵沉默。显然,她的出现,不合帝王心意。
过了一阵,帝座上的君主终于道:“这就是你等的人。”这话当然不是对九溟说的。果然,弱水灵尊法座上,那尊只剩残魂的法相缓缓开口:“孩子,过来。”
他的声音如此熟悉,熟悉到不用她猜测——那个引她前往朝夕池的人到底是谁。
九溟起身,缓步来到他面前。
凝华上神身为代神,也是弟子,自然侍立在他身边。九溟来到凝华上神面前,以后辈之礼拜道:“侄女见过姨母。”
凝华上神安然受她一拜,虽然不悦,却还是道:“免礼罢。”
九溟注视她的眼睛,在诸神目光的中央,她一字一字,沉稳有力:“姨母虽为代神,却是我长辈。尊长在上,我先行拜见。但我母神浮月神职仍在,迄今为止,我仍是弱水少神。现在,请代神还礼。”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可凝华上神仿佛没有听清,她惊疑半天,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九溟逼视她,一字一字地重复:“君臣有别,请代神还礼。”
鲛、鲸、鲨三王站在她身后,只有用双手握拳来止住身体的颤抖!
满殿神祇面面相觑,凝华上神惊怒已极,沉喝道:“放肆!”
她刚说了两个字,身后,南淮君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臂膀。凝华上神怒火三丈,可面前的小儿却不卑不亢、不退不避。她面对凝华的怒火,收起晚辈对长辈的恭敬,不怒不威,只是问:“凝华,到底是谁放肆?”
诸神注视、众目睽睽。
凝华上神面色铁青,却只能后退一步,向她行礼。
“凝华……见过少神。”她字字衔恨,咬碎银牙。
九溟受她一礼,方道:“代神请起。”
话落,她上前一步,泰然自若地侍立在恒渊灵尊身边——代替了凝华的位置。
凝华上神被挤退,简直难捺这滔天震怒。可是,满殿神祇面前,她不能失了分寸和体面。她只能站到九溟身后。
诸真看了一场好戏,却同样狐疑——此女素来卑微退让,今日为何咄咄逼人?
只有法座之上,恒渊灵尊露出一丝笑意,他的声音苍老慈祥,他说:“欢迎回来,九溟。”
九溟没有回应他。事到如今,她已经清楚知道面前这一缕残魂的立场。
——他要她来!
她若不来,少仓帝当场就会册立沧歌为弱水神君。而面前的恒渊灵尊,却偏偏在此时指引她前来。到底有什么目的,不用多说。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做,九溟不知道。事实上,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一生,挫折坎坷,谁又和她商量过什么?
“今日打开披雪汀,是为弱水神君之事。”少仓帝字字斟酌。他当然见证了刚才那场闹剧,九溟突然对凝华发难,当然出乎意料。但无论如何出乎意料,他总不能当众册立九溟。他说:“当年我等率部进攻茧人族,在黄金蛹受阻。孤之所以退兵,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