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神殿,喜烛成双,连水晶榻也换上了红色的纱帐。
九溟睡在榻上,怀里抱着一卷竹简。虽然这洞房花烛夜略有缺憾,但她只觉得安稳圆满。此时此刻,画疆那位陛下定是已经知道自己成婚。
他一心想要炼化太古神仪,一直频繁清扫他身边的人。
这样的“喜事”,只会让他大为不悦。
不过,不要紧。披雪汀,九溟不打算去。就算她领了法旨,但其实缺席更得帝心。
等到他佯装震怒,直接剥夺她少神之位,册封沧歌为弱水神君之后,他的不悦就会平息。然后,他会盘算太古神仪的分量,再次召见她,留下海族供她栖身。
否则,若是文德大帝携妻离开古境,四海遨游,他如何能接受?
九溟一边盘算,一边闭上眼睛。将睡未睡之际,耳边突然有人说话。
“孩子,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去过朝夕池吗?”
那声音高高低低,像是从她的心里传来。“你从未去过朝夕池吗?”苍老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慈爱却荒凉。他一字一字,叩问她的心:“你为何从未去过朝夕池呢?”
九溟猛地睁开眼睛,弹坐而起。
可那个声音还在她心里,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问:“怎么会没有去过朝夕池呢?”
朝夕池?
那是大海的坟墓,海族的葬身之地。
自己去那儿干什么?
九溟直觉告诉自己——不要去。但是,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追问,加深着她的迷惑。
——朝夕池有什么?
朝夕池,是海洋旧都。
九溟当然知道这么一个地方。可是自她懂事起,那里就已经废弃。海洋新都定于碧落海。
她掌管海洋以来,从未有部族回去过。
一片毫无生机的死海,已经成为海族的坟墓。
这里面,会藏着什么呢?
九溟披衣而起,走出少神殿。殿外,喜宴已经散去,海妖们还在归置桌椅器物。
三王拿着清单,将借来的器具登记完整,准备归还。
九溟叫了一声:“鲨叔?”
鲨王啊了一声,见到她,忙快步过来。
“这么晚了,少神可以歇息,一些琐事,我等自会料理。”他言语之中,字字都是关怀。九溟微笑着说:“辛苦你们了。”
——她想要打听一件事,可海族地位最高的就是三王。三王之中,鲨王最无城府。
果然,鲨王毫不起疑,说:“哪来什么辛苦?少神嫁给文德大帝,总比嫁给木鬼长梦让人放心。那木鬼长梦……”他想要说些什么,但终于也意识到不妥当,只得说:“算了。反正我老鲨觉得,少神做得对。”
心中的声音还在反反复复地追问。九溟不动声色,突然问:“鲨叔,您去过朝夕池吗?”
“朝……”鲨王一顿,面色突变。随后,他勉强笑道:“少神怎么突然提到这地方?”
九溟幽幽地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千莺。今日我大婚,她却葬在那么遥远的地方。”
……海千莺。鲨王显然松了一口气,他说:“故人已逝,少神应该向前看。”
“鲨叔说得是。”九溟拍拍他的肩,目光再一次掠过他缺失的右臂,“你也莫太操劳了。”
鲨王毫不起疑,道:“少神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如今你大婚,我们满心高兴。一点小事,算什么操劳。”说话间,有兵士抬着一个宝瓶,准备搬到船上。鲨王见了,忙上前指挥:“都轻点!这是东王阁的镇店之宝!”
九溟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右臂空空荡荡,只剩衣袖飘来飘去。三王之中,只有他最藏不住话。连他都刻意隐瞒的,到底是什么?他什么都没说,但是两个表情的变动,又似乎说出了所有。
明明知道不该探究,可是九溟到底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
——她到底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
她听从那个声音,穿过幽深的海底,向朝夕池而去。
一座废都,宫殿倾颓。
处处都是散落的白骨。
海水是红色的,死气充斥着整个海域,所以一片藻都活不下来。
九溟行走在破败的废墟之上,周围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那些枯骨都已经有了年岁,被海水多少年冲刷洗礼,早不复雪白光洁。
九溟走过冰冷开裂的宫砖,隐约还能感受这座旧都昔日的繁华。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她经过一座巨大的鲸骨,鲸骨双目只剩孔洞,居高临下、沉默无言地注视她。
死海无声,白骨千疮百孔,一切疑问无人回答。
只有她冰蓝色的衣袂、黑色的长发,在红色的海域里飘飘摇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