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等了十几分钟,陆闻希的短信回了回来,只有两个冷冰冰的字:“可以。”
她看着手机短信,一时之间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这件事情的荒诞感让她几乎呕吐。她是要回自己家,回她住了二十几年的家,见那个把她从小养到大的父亲,现在竟然需要提前向一个外人报备,然后等他批复?
她一下子觉得有些疲惫,生平第一次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父亲那里,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她和陆闻希之间扭曲的关系。她再一次感觉天旋地转,展厅的灯光照着她,明晃晃的,像极了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她无处藏身。
傍晚,简墨推开玄关的门,暖黄的灯光从客厅溢出来,家里饭菜的味道熟悉得让她鼻腔发酸。
以前这扇门是她的退路,不管在外面遇到多复杂的问题,只要推开这扇门,她就能暂时变回那个只需要吃饭、不用担心任何事的简墨。可她这次推开玄关的门,却觉得心头沉重,这扇门似乎不再只是家门,是她需要带着一套完整编排过的谎言才能踏进的地方。她的公寓去不了,那是陆闻希允许才能回去的地方;陆闻希的宅子更不能待,在那里她甚至不是简墨。
她忽然想不起还有哪个地方能让她放下所有的包袱,哪怕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
看见她进门,父亲神态紧张的来回打量了她好几遍,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右手腕那圈白色弹力绷带上。绷带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有几处被磨得起毛了。
“手腕还疼不疼?”
“不疼了。去过医院,拍过片子,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简墨说着,将衣服挂在玄关,趁着面向墙壁整理衣服的空隙,她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你昨天去找陆闻希,他怎么说的?”
“巴塞罗那出差的时候,我遇到他了,而且在一个公开场合让他觉得没面子。”她走到沙发边,然后坐定,将打磨了一下午的台本说出,“那份举报材料,是我顶撞的代价。”
她把举报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本就是这样,是她的顶撞引来了报复,父亲不需要为几十年前那处学术疏漏愧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问题,而她已经解决了。
她之前告诉过父亲,陆闻希对她产生了某种兴趣,想要让她服软,现在她需要继续沿着这个逻辑走下去。
“我昨天去找他,向他道过歉了。举报撤回,是各退一步的结果。”
这番话里有真有假。确实是巴塞罗那的冒犯导致了他的报复动机,把举报解释为他报复的手段在逻辑上完全自洽,但其中假的部分是,她把所有的屈辱压缩成两个体面的字,道歉。
没有一个父亲会信这样的解释,她昨晚出车祸,今天举报就被撤回,而她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告诉他只是去道了个歉。但简伯璋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儿,她的右手腕缠着绷带,眼角带着一整天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嘴角挂着那丝近乎刻意的笑意,他知道她在用尽全力维持一个正常女儿回家吃饭的样子。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拆穿她。
因为他拆穿了,就等于逼她在父亲和尊严之间再做一次选择。
“先吃饭吧。阿姨炖了一下午的汤。”
“妈妈呢?”
“妈妈去参加社区合唱团的活动了,说今晚排练。”
母亲从来不在她回家吃饭的日子安排任何活动,她知道,今晚这顿饭,是父亲让母亲先走了,因为今晚要说的事,他们两个人承担就够了。这个家,所有人都在用自己能扛的方式扛着别人,父亲扛着母亲的那份操心,她扛着父亲的那份自责。
而所有的这些,都是陆闻希一手造成的。她没有办法不去想那个名字,没有办法不去怨恨他。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两天后的开幕式,努力的粉饰太平,假装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