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从巴塞罗那回来的时候,布展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中期阶段。她离开的几天里,张老师按她留下的图纸盯完了所有展墙搭建和基础灯光调试,首批展品已经按策展方案放入展柜,但核心展区的色温校准和几件重要展品的摆放角度还没定,这些必须由她亲自确认。展览开幕倒计时进入最后一个月,接下来每一周都有基金会的阶段性验收节点。
她原以为陆闻希会趁此机会借题发挥,但他没有。巴塞罗那那晚,陆闻希提过,他现在在忙一家酒店的收购,她想,这件事应该拖住了他的精力。
陆闻希确实很忙。
巴塞罗那滨海地块的规划审批进入最后阶段,费尔南多家族内部继承权的过渡也在同步推进,他每周往返于伦敦和巴塞罗那之间,连基金会例行的月度理事会都改为线上参加。但他没有忘记简墨在餐厅里对他说的那句话——“今晚这顿饭是我和言即明的,陆主席如果公事谈完了,不如把时间留给我们。”
他欣赏她的不驯,但这次不一样。她让他扫了兴,他的纵容让她产生了幻觉,以为他可以在被她冒犯之后保持体面,但体面只是他最顺手的一件工具,绝不是他的枷锁。
现在这件工具被她当众打落,也好。
两个会议间隙,他将助理叫进了办公室
“之前针对简教授那份举报档案,你调出来。”
“陆总,您说的是一个多月前收到的那份关于简教授在八十年代发表的论文中,引用海外孤本的版本信息作为核心论据的举报信吗?”助理向陆闻希确认道。
“对,就是那份。找人提交给学术委员会,作为学术不端举报。”
助理沉默了片刻,提醒道:“陆总,这份材料一旦提交,可能会对简教授的声誉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时机会不会太敏感?”
“展览开幕在即,学术问题越早被发现,越能体现我们基金会对学术质量的监督责任。”陆闻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去办。”
几日后,学术委员会收到了研讨会赞助方昭晞基金会转寄的举报信。函件措辞简单,称基金会日前收到了一份关于研讨会论文集主编学术规范的匿名举报材料,附有详细的文献比对表和海外图书馆馆藏编号。基金会不直接参与学术不端举报,建议学术委员会在展览开幕前对研讨会论文集的学术质量进行一次常规核查。
展览配套研讨会论文集被启动学术核查,红学会按规定向策展方通报了核查进展。赵铭收到函件后,第一时间转发给了简墨,并在邮件正文中提示:“简策展人,基金会这边收到了相关材料,按流程需要你配合红学会的核查工作。材料的详细内容我已发到你邮箱,请查收后尽快回复。”
展览开幕倒计时还剩最后几天,媒体预览的请柬已经发出去了,红学会的几位前辈下周就要从各地飞来北京,父亲准备了整整一年的研讨会论文集只差最后一轮终审就能送印。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封邮件像一颗被掐着秒表扔进来的炸弹,精准地落在了她所有防线最薄弱的位置。
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她早该知道的,陆闻希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她之前甚至还有一丝侥幸,以为这几个月他忙于巴塞罗那的酒店收购,也许真的把她晾在了一边,现在看来,他只是在等一个让她无法反击的时间节点。
学术核查一旦启动,无论最终结论如何,消息一定会被传到媒体那里,这个新闻足以在任何主流文化媒体上挂满开幕周。对于一场从立项之初就备受争议、被诸多人反复审视过的展览来说,这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
更何况,她心里十分清楚,这封举报信中所提及的内容并非捏造的污点,而是父亲早年研究中真实存在的、对于一个股本的断代的误判。这种几十年前的错误,现在被最新的文献比对技术翻出来,学术界会怎么看?他们只会觉得父亲晚节不保。父亲当然可以回应,他可以写一篇漂亮的商榷文章逐条反驳,但舆论和学术委员会的审查不会给他时间,在漫长的审查和争论过程中,他的名誉就已经被玷污了。
……
父亲,她甚至不敢去想他现在是什么样子。要让他面对学术委员会那些审视的目光,要让他一遍遍解释自己几十年前的疏漏,要让他活在每一个同行都可能看过举报信的阴影里。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她拿起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在脑子里排布接下来要做的事。
核查进度要盯,媒体口径要准备,展品安全评估报告可以交给张老师先顶着。但在这所有事情之前,她必须先去见一个人,只有他能终止这一切。
“您好,我想约一下陆主席。”她拨通了陆闻希助理的电话。
“简策展人,陆主席目前正在开会,您有什么事需要我转达吗?”
“能否帮我转告,我有事情想要当面与陆主席沟通。”
助理似乎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陆闻希的日程表,然后他回复道:“陆主席今天的行程排得很满,会议结束后还有几场内部汇报,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抽出空。建议您先把需要沟通的事项发邮件,我会代为转达。”
代为转达?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邮件只会作为日常事务,进入审阅队列、常规等待陆闻希的审阅,而且,她甚至不知道要如何通过邮件与陆闻希沟通这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谢谢,不过这件事需要当面沟通,不方便通过邮件。请帮我转告陆主席我来过电话。”
不多时,简墨收到了陆闻希助理的短信。
“陆主席说,让您先去如下地址等他。”